20211231 重 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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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31 重 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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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地处十字路口的咖啡馆。他临窗坐着,游离的目光投向窗外,街头阳光炽热明亮,树叶纹丝不动,空气中似乎有丝丝的热气在蒸腾。厚厚的窗户玻璃,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里边安静、从容,外边喧闹、忙乱,一如现在的他,内心波澜起伏,外表淡然平静。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窗外的街头像在进行着一场哑剧表演,或者是上演着一部无声的电影,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却没有半点声音。

忽然,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马路对面的街角闪出来,他的心猛地一跳,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向前伸长了脖子。是她,没错的,虽然有近20年没见过了,但她的身形,走路的姿态,一刻也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模糊过。

她在街边稍微张望了一下,便看到这个咖啡店的招牌,绿灯恰好亮起,她便一步一步地向这边走来。

一条黑底白色碎花的裙子,一件白色蕾丝边的无袖上衣,白色的半高跟皮凉鞋,衣着还是和过去一样,清爽而简单。擎在手上的紫色遮阳伞,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颊,头发是盘起来的,光洁、修长的脖颈隐约可见。

窗外的喧闹似乎透了进来。他紧张起来,心跳加速,手心里似乎沁出了水,嗓子发干,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却被烫了一下。

听着楼下门扇撞击铃铛的声音、侍者的接待声和皮鞋敲击木质梯楼的声音,他再也无法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他起身走到楼梯口,与正在拾级而上的她目光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片刻的迟疑,几乎同时说道:“您好。”

想象中的拥抱没有,甚至连礼节性的握手也没有。他领着她回到座位上,引导着在自己对面坐下,在征询了她的意见之后,为她冲了一杯咖啡。

坐定后,一时竟然无语。两人不约而同地讪笑起来,近20年的时光,不可避免地让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变得陌生了。“今天真热,你这一路过来热坏了吧?”他问道。尴尬的时候,讨论天气永远是打开话题的最好选择。她笑着说:“还好,还好。”凝固的气氛慢慢地有了裂缝。

近20年不见,岁月让彼此都改变了许多。坐在对面的她,明显比学生时代丰满了一些,依然白晳的脸颊上多了一些红润,明亮的眸子闪动着成熟稳重,眉宇之间隐约可见岁月的痕迹。看她熟稔地撕开糖包倒进咖啡里,优雅地搅动着。他知道,过去那个青涩的女孩连同他们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已经彻底地远去了。

他们的爱恋,萌芽于临近高考的那段紧张时光,走出大山的渴望,让他们不敢有太多的分心,只是暗地里互相打气、鼓励,相约一起考上大学,走向外边的世界。在他借宿的院子里,长有一株高大茂盛的月季花,花期的时候,月季花开得密密匝匝。他总会在月季花盛开的日子里,每天早上摘下一枝带着露水的花,偷偷放进她的课桌斗里,然后悄悄躲在教室后边,欣赏她的惊喜与害羞。而她,心里知道是他放的,却装作不知所措的样子向同桌女生嗔怪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坏蛋’在搞恶作剧。”知道他家境不好,经常会忍饥挨饿,她会借着借书还书的名义,在书里夹带一些饭票或者复习资料来帮助他。虽然没有表白,但他们彼此知道,他们喜欢着对方。

高考后,他去了外省上学,她被本省的大学录取了。初入大学,他们频繁书信往来,互诉着各自的大学生活,但当他满怀信心向她表白时,却遭到了她的拒绝。他为此痛苦不堪,从几百里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到她所在的城市想要一个答案。夏日午夜的街头,两个人相拥而泣,任凭他千般询问,甚至哀求,最终他还是没能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更没有挽回她远离的心。

带着失恋的痛苦和对她的恨意,他返回了学校,自此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一切关于她的消息。一段未曾绽放就已凋谢的爱恋,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成了深深嵌入他内心深处的刺。

再后来,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被生活裹挟着一路踉跄而行,曾经的爱与恨、念与恋都被琐碎的现实生活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那根曾经日日夜夜刺痛他的刺也不再锐利,并且包裹上生活的尘垢沉到了心里的一个角落,不再提起。而关于她的消息,时不时地传来,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她也在正常的生活轨道上行进着,从最初听到她的消息会心里一怔,到后来平静无澜。他与她,终于成了两列并行的列车,再无交集。

真的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吗?还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感情会在见面的一刻喷发?在出差路过她所在的城市时,见与不见,折磨他了好久。最终,他还是发出了给她的信息。“至少我们还是同学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忐忑中,他收到了她的回信:“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工作,孩子……听着她细细诉说琐碎的生活。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细细地听着,内心的平静让他觉意外。虽然,他曾几次想张口询问当初那个他想要的理由,但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其实,就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个刹那,他已经完全释然——这世间,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必然的原因,聚合离散,一切皆是缘分。

咖啡厅里很静,李宗盛与林忆莲正在婉转低诉:“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关于过往那段青涩而又美好的情感,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及。是的,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她站起身来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孩子要放学了,我得去接一下……”他婉拒了她晚上请他吃饭的邀请,把她送到咖啡厅的门口,礼节性地握手告别,然后目送她穿过马路,消失在街道的转弯处,一个压在内心深处许久的东西,似乎也随之倏地消失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短信:“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愿君安好,不悔当年。”

愿君安好,不悔当年。他在心里也默默地念道。(木 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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