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代人喜欢借助虚拟技术来享受‘想象’，是消极的成分多，还是积极的成分多？”
这个提问让老尧十分惊喜。多少年来，他一直希望有一个人能和他进行纯粹的思想交锋，摒弃各种便利的数据信息工具来谈玄论道，哪怕这种讨论的结果并没有完善的答案。“我觉得‘消极’的想象多了一些。因为这个时代太现实了，数据、代码、技术雄霸天下，物质生活的改善是主题，几千年来的艺术也都已经转换成了电子版本。人们不能触摸真切的作品，不能让自己停留在色彩颜料、声音器物、纸张文字组成的作品上感怀人生和社会，而愿意用技术去选择那些现成的、可以轻松解决人们精神需要的电子虚拟之物，这样做速度更快，可供选择的东西无所不有，人们当然也就不会去积极地想象了。”
伊尹有些懂了，思维之流随着她的眼睛小心地转动：我们这个时代似乎是朝着“伸手就来”的方向去的，能源技术、信息网、虚拟场景……这些对我们的生活、思考都太方便了，谁还会理会这几百年前的旧物与人的想象力之间的关系呢！
伊尹从老尧提供的纸质书中领会了想象力的神奇之处。多少次她的眼光穿透那明亮液晶屏读到了“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等一串串滚动的字符。它们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上下移动着的甲虫，背景不是封闭静止的二维平面，而是精致、光洁的高分子材料。那分毫不差的细密线条不是横，就是竖，映在灰白柔和的光亮中，不时闪烁的微弱页码提示灯，还有带着委婉语气对个别诗句或字段的语音解释，这一切似乎在暗示着她读的不是文学作品，而是一堆有固定意义的移动符号。
“是谁在毁坏我的想象力？”伊尹心里一阵发慌。
难道能怪科技文明吗？人不是因此得到了满足吗？现实中没有了冲突，一切都可以在虚拟世界中解决，生活一片祥和。古人需要以文学作品寄寓想象力，那么我们的时代则需要技术，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何必非要钻进故纸堆中去寻找失却的想象力，或许我们已经根本不需要老尧所谓的“积极的想象力”了。
“老尧，你告诉我，难道全世界只有你认识到纸质文学作品能保持想象力的功能吗？如果你说的是真理，为什么我们会花半个世纪的精力将书籍数字化？”
“不，不，伊尹。当然不是！”老尧坚定地说。
“那就是人们都傻了，就剩下你一个聪明人了？”
“当然不是。我阅读了我的先辈留下来的日记。在2020年，当时的世界刚刚建立了庞大的网络域，可以连通所有信息。还有，人们会用一个方块形状的通信设备，很笨拙，不过它有一个美妙的名字‘智能手机’。它能够连通网络，无论是娱乐，还是工作学习，可读的、可写的、可视的东西都可以通过那个手机来实现，人们从那时起就认识到网络技术带来的便利，阅读方式也发生了改变。人们看平面图像、视频的次数逐渐上升，看纸质文字的时间开始减少。尽管当时每一年还有上百万图书出版，但还是阻挡不了看手机的趋势。那时就有所谓‘读屏时代’的说法。我们现在的状况，其实都源自‘手机’。”
“真可笑。手机？！”伊尹就像看到了就着碗碟大口吃饭的古代人，忍不住笑了。
“你不要小看这个‘手机’。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信息工程、智能技术等，那个时代就已经开始出现了，只是非常低端。但是随着人们不断改进设备，迭代升级程序和算法，手机的功能和容量越来越大，读纸质作品的历史也走向终结，学习形式也全部转向网络。”
伊尹听着老尧的诉说，已经觉察到了今天的一切和过去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难道当时的人们就没有人意识到阅读纸质文学作品的重要？”
“当然有，但是终究抵不过科技浪潮。对于文学，当时又兴起了一种叫‘网络文学’的东西。”
“网络文学？难道文学也向网络世界转移了？”伊尹又发现了一种可能造成“蝴蝶效应”的历史原因。
“没错。”
“网络文学只是在网络中出现吗？”伊尹接着问道。
“也不尽然。不过主要在网络上写作、阅读。”
“可是，信息永不灭，这是网络公理。无论是搜索，还是关于文学信息的超链接，我从来没有见到‘网络文学’的字眼。”
“问题就在这儿！我看先辈们在日记中经常提到‘斗破苍穹’‘斗罗大陆’‘凡人修仙传’‘天道图书馆’等记录。日记上说，这些作品创造出了一个奇异世界，代表了人进入网络虚拟时代后非凡的文学想象力。但是，现在却无从搜索。”老尧平静、厚重的声音随着沧桑年龄落定尘埃。他已无力再去寻找答案，就向伊尹投去了希望的目光。
在科技文明的缝隙里，那些遗留下的纸质文学作品，在老尧看来，就是一小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让他的风烛残年发出一些光。“闪烁酒吧”由此得名。他希望有更多的伊尹出现，像她那样在桌子旁发愣、沉默，或者百无聊赖地坐着喝饮料，喝海藻酒。这样的人，才是纸质文学作品中想象力被理解的机缘所在。
伊尹觉得奇怪，目前的普通语义搜索、跨粒度搜索、概念语义空间可视化技术都可以满足人们的信息需要，但是在搜索“网络文学”时，却没有出现任何信息，更没有出现像老尧的先辈日记中出现的书名。难道谁打破了“信息不灭”，让它们在网络上彻底消失了？
（平顶山学院文学院 杜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