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尹手中是一本线装的书《唐诗三百首》。书中的内容不陌生，因为它们可以随时被搜索到，但当她定睛看那些纸上的文字时，蓦然猜想古人到底是如何精细地将那黑色的墨迹印在白色薄片上的。那一张张被称为“纸”的东西，有种细细的摩擦感，脆弱的材质把守着文字天地，它们的背景不再透明，没有搜索链接，不需要语音口令，没有智能朗读，而是要用手去翻看。

伊尹的心跳加快，捧着书的手心都是汗渍。那些文字实实在在地印在泛着晚霞般微光的纸张上，正是因为不透明，那一笔一画的文字，让伊尹的情感和思绪绵延在古老的时空中。那个时代，他们在纸上书写这些文字时，神经元的活动将是怎样的？各种“情感”数据到底是多少？他们制作这些书的时候是否想到百年、千年后的我在想他们……伊尹心潮涌动，仿佛被带进了另一个“虚拟”世界。

老尧心里明白，伊尹的出现绝不是偶然。先贤早就在书中明确过：人类在历史进程中形成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东西，这些无意识中蕴含着原始经验，这是让人进行想象创造的根本动力，社会中的任何文明如果太过压抑这种经验，便会产生焦虑。而焦虑的解决，还得要用原始之物激发想象力。

伊尹或许只是在现代文明中较早焦虑的一员，虽然老尧还没有遇到更多，但他充满了信心。他相信，文学纸质书籍才是让人进行真正想象的物件，到底还有没有其他替代品，还不知道，但绝不是那个闪着五色灯的头盔。

老尧为了让伊尹尽可能地领略纸质书籍带来的文学想象，又送给了她《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还有一本鸿篇巨制《红楼梦》。

又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伊尹骑着磁悬浮摩托车，一路以120迈的速度奔向“闪烁酒吧”。

酒吧内人不少，但气氛并不热烈，有些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不同的客桌旁，平静地交流着，偶尔发出的笑声，也稀释在了淡淡的饮料啤酒点心味和轻柔的灯光音乐中。大部分桌子旁边的客人则是戴着全息虚拟影像头盔，在异世界中享受着花前月下的浪漫、高山雪域的探险、残酷战争中的英雄正义、宇宙星辰的奇妙旅程，还有各种各样古老记忆的甜蜜。相比较面对面的交流，这个时代的人们更愿意借助这个装置，在虚拟世界中交往、娱乐。人们只要在脑海中呈现各种场景、故事，无论是经历过的，还是未曾发生的，都可以被这个头盔以数据的形式读取。头盔连接着不同的云端数据，只要人的思维稍微活动一下，云端中就会匹配相似场景，并能刺激中枢神经，人就可以在虚拟场景中，实现零距离触感，甚至包括嗅觉、味觉。

酒吧的客人并未注意到伊尹的到来，柜台前的服务生戴着头盔随时接受现实客人的请求，在工作的空闲时间，他又无时无刻地享受着自创的“真实世界”。伊尹穿过客厅，推开卫生间旁边的一个小门。一条狭长的甬道，顶部的壁灯散落下昏黄的光，走到末尾，是一间大约30平方米的屋子。

“你总是很准时，功课怎么样？”老尧问道。

“无聊透顶！一天到晚，净是那些公式、代码和操作规程。不会了，还可以反复学，直到你做对了那些题为止。还有那个‘影子E老师’，只要我说有不懂的地方，他就无时无刻地投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其实他只要再讲一遍我就懂了。烦人……”伊尹没兴致地说着。

“因为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数字和代码完全可以表达一切了嘛，你只有完成这些学习任务，才可以在社会上找到工作，才能有饭吃。”老尧笑着说。

“有饭吃，以后呢？就像你这样，不也是觉得这世界无趣，躲在这个屋里，摆弄你那些‘宝贝’？”伊尹撒娇着反驳着老尧。

“我们能有今天，还不是靠那些数字、代码、公式？我这两天又听说，T集团初步将反重力技术运用到了踏板车上，我觉得，你的磁悬浮摩托很快就会升级了。还有，首个戴森环工程马上就要竣工，能源问题越来越不用发愁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安逸。不靠你在学校学的功课，学会技术操作，怎么去玩转这些设备，呵呵。”老尧笑着说。

（平顶山学院文学院 杜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