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开花》:一个有趣的小说家这样解析世界(一)
读完《先知开花》,我感觉刚认识这个想象奇诡、思辨超常、能够俯瞰现实人生的小说家杜禅。我暗自责备自己,无论作为一个早就认识的朋友还是一个评论写作者,本该认真阅读、认真评论的作家作品,都丢在了我的时光仓促和心思恍惚中,不只是杜禅的作品。
《先知开花》从经验到叙事,都是一部奇异的作品。该书编辑推荐语为:“一个平凡人和一种奇想相遇后的奇妙旅程。”这奇妙旅程穿越了世俗、儒家、佛教、道教、科学五个场域。这是杜禅“开花”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犹大开花》《圣人开花》《先知开花》像三枚黑色幽默的炸弹,又像投向我们生活的“惊人又启人的反光镜”(评论家白烨语),用作家李佩甫《圣人开花》序里的话讲,“堪与《第二十二条军规》比肩”,“有点向老前辈发难的意思了”。可见,杜禅的写作非同一般。
杜禅的这些书名看起来挺深奥的,似乎不是给大众读者看的,但其实他的作品你一旦读了,就不会中途放下,他的表达直抵生活本质,犀利、凛冽、启人心智;作品布局奥妙又清晰,叙事多元又节奏感强。是好读、提神的作品。这个作家对自我的写作是非常清醒的,他在浩瀚的文学背景里苛刻地要求自己。
大致来讲,《先知开花》写一个平凡人的“幻觉”,这幻觉不是通常所讲的那种病理上的,而是文化上的,心理上的,世俗上的。从这里思考和起笔,这是个多么大的文学野心,需要怎样的认知、思辨、学识背景才能支撑起,又需要怎样细致而广博的经验才可使这思想型的小说鲜活波动起来。这对于小说家是个综合考量。
小说中,芸芸众生中的中年男子方程,在世界各地媒体报道“引力波”的刺激下,突然想起少年时梦中诞生的“器官假说”,他曾把这个假说当成情书,献给他的初恋女生,也曾在不同时期给三个人讲过。“假说”大意:如果在人的五个器官(对应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之外再多一个,会如何?既然少一个器官有可能,那么再多一个两个也有可能,“世界上肯定还有许多东西,只因人们器官的缺少而不知它们的存在”。这属于少年的奇思异想,其实很正常,每个人童年少年时都有超常的想象力,都有梦幻,只是在随后的现实生存与功利性竞争中,这些“虚幻”之物被挤丢了,被风干了。在我们的现实中,人到中年,绝大多数人都不做梦了,但方程又延续起少年时的梦境,并时常从梦中惊醒。那些梦境,比现实更让他感到有趣,有意义。用方程的话讲:“我的梦不是梦,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是我的思维在夜晚神奇的延续。”他居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些先知先觉,一个普通人有先知先觉,突然从日常现实的“链条”里挣脱出来,思考起先知、天才、科学家思考的事情,与他们相提并论,这在一般人的成见里,像是堂吉诃德从小说里走到了现实里,诡异而荒谬。首先是最关心他的妻子担心他出现了幻觉,怀疑他有精神失常的可能。
在妻子看来,丈夫开始变得神神经经,迷入假说,扮演大师,拒绝当普通人。杜禅很擅长写对话,写真正有差异性的人物对话。在小说中,尤其是丈夫和妻子的对话,自然、幽默、充满隐喻。如方程在梦的天空飞,呜呜的声音从梦中窜到现实:
“又下不来了?”她揿开灯。“我也想看到太空什么样的。什么时候让我到你梦里看一看吧?”妻子央求道。
妻子的调侃和讽刺,像是在说一个儿童的游戏。方程从睡梦的高空中和现实的飘飘然中都下不来了。梦永远无法像实物一样被他人看见,方程的梦境是真是假,也无法旁证。但是,我分明感到了在像梦一样性质的生活中,人注定是孤独的。本来感情融洽的夫妻,现在被梦和假说隔开。正如李佩甫在《圣人开花》序里写的,杜式语言如锋利的小刀,旋转似的刀法让人想笑时不由得一怵,而“小刀低语时,会有默默地哭声传来”。“旋转式的笔法”,佩甫先生总结得很准,这也是杜禅的先锋小说艺术得以持续突破的秘籍之一吧。
(中州大学学报编审 评论家 刘海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