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村里的姑娘出嫁,都要请桂婶绣一副鸳鸯枕。
桂婶的女儿草莓聪明伶俐,从小跟着娘学做女工,做的绣活儿还常常得到桂婶的称赞。桂婶打趣:闺女,等你长大,娘也要给你绣一副鸳鸯枕。
娘……草莓羞涩地低了头。
窗前那株桃花开了的时候,草莓坐在窗下做针线活儿:偷偷地绣鸳鸯枕。五彩缤纷的丝线在她灵巧的手指尖间穿梭,眼睛扑闪扑闪的,她绣得很认真。
两只黄嘴巴的鸟儿在桃树间叽叽喳喳,蹿上跳下。时而互相追逐,时而相拥在一起,搅得桃花瓣纷纷往下掉。
草莓定神看两只鸟儿,就想起了郝强。郝强和草莓是初中同学,他们相爱,桂婶也晓得。郝强很优秀,娘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草莓这样想。
正出神,二姨来家了。不知怎的,草莓的心怦怦直跳。二姨擅长给人做媒,在周围十里八乡小有名气。
草莓等待娘唤她。奇怪,娘没有唤她。她竖起耳朵听,直到二姨离开,娘都没有唤她。
桂婶推门进来,草莓打个激灵,针一下子刺进了手指,一滴血滴到了鸳鸯枕上面。
莓儿,慌手慌脚干啥?
娘,草莓脸红到了脖颈,心里还在期待,希望娘说点什么。
然而桂婶什么也没有说。摸摸绣活儿,眼圈就红了,默默地往外走,边抬起袖子抹眼泪。草莓才发现,娘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桂婶病倒了,草莓忙前忙后地照顾,晚上也和娘睡一张床。那天晚上,她听见娘说梦话:他爹,你这一走把难题甩给我了。你说我该……该咋给莓说嘛?怨我啊,没有给娃一个正常人的身体!
草莓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大家逗趣的事是真的!她伤心极了,泪水泉一样往外涌,她用被子捂住头,泪水打湿了大半个枕头……
草莓与郝强的婚礼好热闹,宾朋满座,唢呐声鞭炮声不绝于耳。伴娘把草莓扶到新房里,郝强笑吟吟把她揽入怀中。她看到了床上那对鸳鸯枕,有一只鸳鸯的眼睛在流泪,流的泪是红色的,像血。她害怕了,紧紧地抱住郝强。
妹妹,我们结……结婚啦!抱着的人怎么是哥哥?他嘿嘿地笑,草莓仰脸看,几滴口水落到了她的脸上。啊!草莓不由惊叫起来。
草莓!莓儿!娘唤醒了她。
二姨来瞧桂婶的病。桂婶喊:莓儿,家里没醋了,去买一瓶回来。
草莓手脚麻利,很快就买回来了。正准备进屋与二姨说话,听见屋里正在说她的事,就停下了。
姐,看你都闷出病来了,就跟草莓明说了吧?
哎,就是怕苦了莓儿,我这是不是作孽啊?娘使劲捶床沿。
当初不是你们相救,草莓也没命了,女娃懂事,她会理解的。二姨劝道。
那……那就劳烦你做做莓儿的工作吧。姐,你就只管把心放肚子里,这事交给我。接着传来一连串咳嗽的声音。
二姨走出门来寻草莓,看见草莓在窗下做绣活儿,她心里咯噔一下。
娃,几时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草莓低着头说。
我和你娘的话听到了?
嗯。
娃,我跟你说,你娘……
姨,你看我这枕头绣得如何?草莓打断二姨的话。
好……好呢!
那你说哥会喜欢吗?草莓的眼睛扑闪扑闪。
你……你是说?平时巧舌如簧的二姨没了言语。
草莓跟哥哥莽娃的婚事定下来了。
这天二姨又来了。她满脸堆笑,给草莓打招呼:娃,在屋呢?
草莓答应着要站起来,二姨按住她的肩:
娃,最近可怨二姨来着?
姨,看您说的。草莓给二姨递一杯水,便低了头看脚尖,一串泪珠滚下,掉在鞋子的那朵梅花上。
也不能怨你娘,她也是没办法不是。
姨,我都懂,娘拉扯我们不容易。
你这样想姨就放心了。她把草莓拉过来,上下打量:嗯,你和他才是一对般配的人儿,这个媒我做了。
草莓被看得不好意思,扭过头去说:姨,您说啥?我听不懂。
娃,你娘委托我给你和郝强做媒呢!
娘?草莓向门口看去,娘和哥哥站在那里。哥哥朝她竖起来一根大拇指,娘的手里捧着一副绣好了的鸳鸯枕,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红艳艳的。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远行》,作家: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