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须河边(二)
在1970年冬天毕业时,张爱珍写的作文,获得了校长和老师的夸奖。
我们愿到农村,我们愿到边疆,我们愿到一切祖国需要我们去的地方。到哪里,就在哪里闪出红光,就在哪里锻炼成长。山村原野天地广,边防黄花分外香,熊熊烈火炼真金,心红胆壮志如钢。我们懂得:革命工作绝没有贵贱之分,职业也绝不是奋斗的方向。只要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干哪一行,都非常荣光。再说,革命前辈前仆后继的战斗,才换来我们的幸福生活,在红旗下成长。我们怎么会忘掉,雨花台的刑场,渣滓洞的铁镣,先烈的热血,在脑海中,在红旗上,在我们的血管里奔放。
激励着我们,反潮流,战恶浪;鼓舞着我们,克服困难,天天向上。
雷电劈来,当山鹰,凌空飞翔;
暴雨袭来,当海燕,百般渴望;
狂风吹来,当青松,屹立峻峰;
冬霜降来,当红梅,悬于冰丈。
而绝不做,蜷伏在屋檐下的家雀,不识夜半星光。
我们是无产阶级的后代,毛泽东时代的青年。我们绝不辜负党的培养和期望。党指向哪里,我们就奔向哪里,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我们打好了背包,我们挺起了胸膛。只等祖国一声召唤,我们就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炼一颗红心,磨一手老茧。把新中国建设得更加繁荣富强。一生献给伟大的党,在三大革命中百炼成钢。
在校长和老师的真心或不真心的夸奖后,Z市前进中学1970届初中毕业生,一群单纯稚气充满激情的中学生,就离开学校,怀着梦想,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片刚刚由大军区工程兵开发的荒芜田地。
离开生活多年的城市下乡,往哪里去?这是Z市69届、70届的这些初、高中毕业生及其父母首先想到的问题。当时,“北上广、天津”这些一线城市的学生,都到黑龙江、内蒙古、海南岛等边疆生产建设兵团去。张爱珍诗中的上海人金训华就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天津人张勇是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类似Z市这样的二、三线中小城市的学生也都到偏远的农村插队落户。
往哪里下乡?也是摆在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张爱珍面前的首要问题。到边疆吗?她想,估计不会。这只是极少数热血青年表了忠心,甚至有些家庭出身不好的写了血书才能办到的事情。
河南人的传统习惯是不离乡土。由于前几届初高中毕业学生都在省内上山下乡,她想,应当是和哥哥张建国一样,到省内南部地区插队落户。但她内心深处,不想离开Z市。她看过哥哥张建国的日记,里面有一篇到Z市黄河大铁桥的游记。
游记中写道:我在郑州市住了十几年了,只有今天我才真正知道了郑州市的美,郑州市的气魄所在。我赞美郑州,我衷心地向你祝愿,但愿以前诽谤你的谬论统统见鬼去吧!
站在邙山之顶,俯视中州大地。只见黄河流水,滔滔东去。这哺育我们中华民族祖先的神圣摇篮,雾气腾腾,苍茫令人神往,多少遐想油然而生。
今天,巍然屹立在中州大地的五千万勤劳的人民,把一个崭新的世界展现给你。他要永远统治你,再也不会让你被那浑浊的无情黄沙给淹没。我的亲爱的黄河,对于这一点,你又有何种感受呢?
“虎落平阳被狗欺”,没办法,历史的辩证法就是如此。他是神圣的,万能的,不容侵犯的。但愿你能够迅速改变你的立场。是的,世界变了,一切也都变了。过去的黄河,使人望而生畏。今日的黄河,使灿烂的大地锦上添花。过去人们不理解你,我也不原谅你。但今天,我看你那磅礴的气势、浩荡的流水,仿佛内中包含着无穷的委屈悲愤,同时也流露出无限的欣喜和期望。这矛盾的对立面,只有同情你的人才能隐约地感觉到,而我,竟也在今天被你猎获。我开始同情你,了解你,使我更开始了解郑州市,熟悉郑州市。
郑州市这个抚养我长大成人的地方。我过去是那么不了解你。我觉得你除了贫瘠和黄沙再无家当可有。而今天,我才发现你有这么丰富的宝库,使你豁然变色,变得如此动人、多姿,使人如此的迷惑。不知同游的同学怎样,但至少我有如此的感触。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索须河边》,作家:贺一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