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馨的烦恼(三)
其中一个工友不满地说:“真是不知好歹,要不是我们发现她割腕,打了120,她就死定了。”
菊香吼道:“我想死,谁要你打120了!”
菊香的床头有一摊子血,左手腕的血依然在汩汩地涌。艺馨惊叫了一声“菊香”,早已满脸泪花。她赶忙从床单上撕下布条,让两个人按住菊香,把菊香的手腕扎起来。菊香挣扎着,一点也不配合。
门外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这时候,正赶上职工们吃过饭返回寝室,目睹了这一幕。大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菊香的哥哥嫂嫂就在同一个城市里,离这儿有50多里地,在知道菊香出事后的第三天才到医院,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艺馨和菊香是老乡,在这儿也没有亲人,她把菊香当成自己的小妹妹,一有时间就来医院陪伴她。
菊香被抛弃并没有博得人们的同情。也难怪,一个小姑娘高中毕业做到小组长,拿着高工资,对那些大姐、大嫂、大婶指指点点、发号施令,大家心里不舒服,也有些不平衡,都盼着菊香倒霉,盼着她出事。这下子好了,大家好像讨到了便宜,得到了好处,心里舒服多了,开心的笑藏都藏不住。有的人还故意在菊香面前曲意奉承,假装挤下几滴同情的泪水,这反而令菊香更加难堪。
真是的,菊香就知道,笑话她的人中,有几个女职工经常在夜间三两个结伙到昌盛大桥的林荫中与男人鬼混,没几个人能熬住独自一人在外打工的寂寞。而艺馨,才是发自内心地帮助她,真正地理解她。
艺馨知道,海亮并不在乎菊香是不是跟了别人,是否堕过胎。假如海亮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们也未尝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唉,真是命运捉弄人,我与菊香,怎么会走到今天。
艺馨坐在大巴靠窗的座位,眼睛盯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平原旷野,不禁怅然伤感。看到艺蔻满脸的疲惫和憔悴,显然早已经乱了分寸,脸上明显地写着菊香病情的严重性。艺馨对艺蔻说:“菊香的哥嫂不在家,家里只有她70多岁的母亲和8岁的侄子。我们必须统一口径,把责任往菊香身上推,推得越干净越好。”
艺馨和艺蔻商量好,先给菊香哥嫂打电话。艺蔻让艺馨先不要去见菊香。艺蔻一个人去要菊香的手机,菊香紧紧地抓住手机,不肯给她,艺蔻就用力去掰她的手,菊香大叫起来:“不给,不给,海亮给我打电话了,海亮给我打电话了……”
艺蔻耐心地哄菊香:“菊香听话,我借你手机用用,马上还你,不耽误海亮给你打电话。”
菊香瞪着艺馨说:“谁也不给,海亮给我打电话呢,你,你们想抢我的手机,不让海亮给我打电话,我才不上你们的当呢!”
艺蔻摇摇头无奈地出来了。
“学生中午看到菊香这样怎么行呢,不行,绝对不行,学生那么爱菊香,听菊香的话,这可怎么办啊?还是先送医院吧,再慢慢联系菊香的哥嫂。”艺蔻对艺馨说。
艺馨不说话,良久,叹气道:“不行,咱们得让菊香哥嫂来,要不他们回来讹上咱,把责任都推到咱身上,这可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眼下菊香住在女生寝室,房间有二十多平方米,空间很小,过道仅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并排走动,七张上下铺的铁管床,住着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十二位女生,每个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下的鞋子也摆放很整齐。靠门口有个柜子,是供学生们放零食和衣服的。床架子之间扯着绳子,上边挂着毛巾、袜子。菊香睡在门口的下铺。此刻,她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抱着两个膝盖,死死地攥着手机。看到艺馨,菊香情绪非常激动,大声地喊叫,用脚踢床上的被子,把自己的头发撕扯得蓬乱不堪,遮挡住了她恐怖的眼睛。杨师傅走过去,立在离她两米多的床头,笑眯眯地盯着她问:“菊香,你认识我吗?”
菊香僵硬地扭转着脖子和头,那动作活脱脱是木偶剧里的大头偶,每一个动作是分解的,感觉用了有五分钟,头才寻找到目标。盯着杨师傅端详了一阵,忽然捂住脸大叫:“不要过来,我不接受采访!丢死人了……”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艺馨的烦恼》,作家:蒋晓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