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儿时的年集

孙犁在《画的梦》一文中写道：“年集就是新年之前的集市。赶年集和赶庙会，是童年时代最令人兴奋的事。”孙犁的家乡和我的家乡一样，同属于平原，同属于乡村，又有着同样的民风民俗。多年来，乡村的年集既是最热闹的，又是最令人难忘的。
年集之所以热闹，是因为赶集的人多，这时候，庄稼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上学的孩子也放假了，人们都想去集上转转、看看。当然，人们赶集，主要是为了购置年货，家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忙碌了一年，不管家境宽裕不宽裕，总要买些好吃的、喝的、用的。
冬天的太阳起得晚，吃过早饭，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个竹篮或怀里夹个蛇皮袋，从四面八方出发，往集市上聚集。慢慢地，赶集的人汇成了人流：赶驴车马车的、骑自行车的、牵牲口的、步行的、推架子车的，步履匆匆，语笑喧哗。不知谁在唱《包公案》豫剧，越唱越跑调，如劈柴般的嘶哑声惹起一场大笑，凭空增添了许多节日的气氛。
这时候的集市是年货最齐全、交易最活跃的，连平常卖不掉的陈年旧货也搬出来凑热闹。一街两行，卖猪肉的、卖羊肉的、卖青菜的、卖粉条粉皮的、卖布匹成衣的、卖竹箅子馍筐的，打发闺女出嫁和迎接儿媳到家的各类货物一应俱全。为在闹市中抢一个地盘摆摊，凌晨3点就有人起床，在天寒地冻的凌晨，走路的脚步声，卖早餐的叫喊声，猪和羊的嚎叫声，汇成了年集特有的晨曲。
早上10时多，年集达到了高潮，人挤人，人挨人，人来人往，推推搡搡，真个是“腊月集，挤破皮”。柴米油盐酱醋茶，牛羊猪兔鸡鱼虾，都自成一体，各占一堆儿。小百货摊上，女人们忙着挑些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衣服市里，大人、孩子的衣服颜色款式，让人眼花缭乱。给孩子买衣服的大娘婶子们看了又看，比了又比，忙得不亦乐乎。菜摊前，几种稀罕的青菜格外抢眼。卖肉的现宰现卖，不管你要猪后臀还是里脊肉，咔嚓就是一刀。一两不多，一两不少，秤杆还得高高撅起，随后再切一块碎肉，往秤盘里一扔，秤砣“啪哒”就翻了过来，秤盘落到案上，老板将肉包好后，你只需交钱，即可走人。
粮食摊前摆满了一袋袋排列整齐的杂粮，有红豆、小米、绿豆等，令人眼花缭乱。卖杂粮的人拖着长腔唱道：“黑豆黑，黄豆黄，小米红高粱。人们都说花生好，芝麻倒比花生强。”卖十三香的吆喝声犹如舞台上曲艺演员唱大鼓书，他的摊位前人气最旺：“花椒好，花椒香，花椒的味道特别长，熬鱼炖肉少不了，煎炒烹炸属它强，凡是做菜它调味，没有花椒味不香。”一口气把花椒、陈皮、肉桂、茴香、白芷、木香、砂仁、肉蔻、丁香等十几种作料的功效、用法、产地唱了个遍，就连包香料的方纸也有的唱：“纸儿虽小用处大，各行各业都用它。南方用它包绸缎，北方用它包裹糖，百货商店用它来包货，医生用它开处方，记者用它写稿件，作家用它写文章。纸儿落到我手中，大材小用来包‘十三香’。”十三香的混合香味伴着悠扬的唱腔在年集上空回荡，人们即使不买也愿意在这里驻足。
炮市是最热闹的，也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地方。那时，爆竹的品种很单调，无非是二踢脚、小鞭炮等，卖主多是自产自销，也有本地人从邻县趸来卖的。卖鞭炮的摊点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包围着，人聚集得越多，卖炮的人就越兴奋，哪管得天寒地冻，索性脱掉棉袄，赤裸了上身，袒露出冻得有些紫红的胸背，从布袋里取出用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鞭炮，撕开包装，挂到长长的竹竿上，顺势将鞭炮高高挑起，扯着嗓门吆喝起来：“从南京到北京，买炮都要听响声，真金不怕火炼，好炮不怕实验。”吆喝半天却不肯将手里的炮点燃。围拢成一圈看热闹的群众却等不及了，有人说：“到底响不响？快试试！”此时，有性急的人跳出人群，不等卖炮人发话就擦着火柴，点燃炮捻。刹那间，鞭炮噼里啪啦地冒着火光脆生生地炸响，纸屑雪片似的纷飞，一团一团的硝烟腾空而起，火药的幽香直往鼻孔钻。一些落地尚未炸响的炮，炮捻还冒着火星便被捡拾哑炮的小孩儿迅速伸脚踩灭，抓到手里稍不注意，炮便在手心炸响，免不了被火药弄得一手黑，惹得同伴一阵嘲笑。这边开始试炮了，那边也不肯示弱，你放一挂，我就来两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与人们的叫好声以及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极了。
大红灯笼是孩子的最爱，有纸糊的，也有塑料的。小贩们扛着挂满灯笼的把子沿街叫卖，不到散集，五颜六色的灯笼就被抢购一空。到欢乐的元宵之夜，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走街串户，不亦乐乎。家家张灯结彩，喜气盈门，这可是乡村年节的最大亮点。
年集是要赶一整天的，但中午你不要愁吃不到饭，各类小吃布满一街两巷。又大又焦的炸油条，热气腾腾的炒凉粉，油汪汪的水煎包，看一眼都让人流口水。卖大馍的着馍筐，放开嗓子高喊：“卖馍，卖馍，又大又白的卷子馍！”卖烧饼的也不甘示弱，扯开喉咙咋呼：“烧饼，烧饼，又香又酥的大烧饼！”最诱人的就数那卖胡辣汤的大排档了。灶台旁边，放着几张简陋的矮桌，桌前被或坐或蹲吃饭的乡亲们围满。还不时有人走过去，大声喊着：“给我来一碗！”“好嘞！”卖家嘴里应承着，手里已麻利地端来一碗刚盛好的滚热的胡辣汤，随手抓来一醋瓶，随意地浇在碗里，于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就准备好了。赶集的乡亲手里拿着烧饼配着汤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腊月的严寒瞬间被这热火朝天的气氛驱赶得无影无踪。
等到夕阳西下时，集市散了，人们才带着购买的各种年货满载而归，身影渐渐消失在赶集路的深处。一天的年集彻底结束了，人们买足了年货，只等欢欢喜喜过年了。
儿时的年集伴着时光的流逝渐行渐远。但却带不走对她的清晰回忆。那红火热闹的年集氤氲着浓郁的年味儿，那种与生俱来的乡土气息令人陶醉，将永远留在心中。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记忆中的乡愁》，作者：杨亚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