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赊刀人

作者简介 蒋玉良，笔名一湾浅蓝。四川省广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省诗歌学会会员。作品见于《小小说月刊》《中国中学生报》《华西都市报》《散文选刊》《中华日报》（泰国）等中外各级报刊。

通水河进村的时候，聚起一道山沟的水，流量变大了。通水河出村的时候，再聚起几道山沟的水，流量更大了。通水河越往下游，一定会聚起更多山沟的水，流量会越来越大。
河水的流量越来越大，河道便越来越宽，河两岸的地势越来越缓，人家也越来越多。人家多的地方，就会有通水村人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
当一个或几个陌生的人，担着精美的藤条箱子，在山脚出现时，通水村的人知道，外面世界的人来村里了。
通水村的人虽然不想走出这里，走进那个做梦也到不了的外面世界，但却非常盼望外面世界的人来到这里。通水村人把他们叫作挑儿客。每每挑儿客来到村里，通水村的男人女人便会围过去。箱子里多是一些针头线脑和肥皂毛巾之类的日常用品，价格也不贵，村里人正用得着，大都会买一些。
有时也有衣服、床单之类的大物件，或者钥匙链、指甲剪等精致的小玩意儿。大物件价格贵，小玩意儿并非必需品，他们很少买，只是看。挑儿客们也不恼，很耐心地等他们看够了，才一件又一件地把东西重新在箱子里摆好，挑着担子赶往下一个地方。
六月的一天，太阳火辣辣地烤着通水河岸边的石头。女人们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张家长李家短地说着闲话，男人们在屋里打扑克牌，我和几个小伙伴则把身子泡在河水里。
两个四十来岁的挑儿客出现了。女人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走近。
女人们把脑袋凑过去，却大失所望，她们没有从箱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里面全是菜刀。
菜刀虽然是乡下人的必需品，但通水村人一般不用花钱买，家里的菜刀不好用或没有菜刀时，找村里的张铁匠打一把就行了，并且不贵，一把刀就一元钱。
“老乡，买菜刀不？”卖刀人开始推销，“不一样的菜刀，纯钢的呢，快得很，保你切不坏。”
女人们接过菜刀细细地看起来。这些菜刀刀身雪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确实和自己家里的黑铁菜刀大不相同。
卖刀人似乎看出了女人们的心思，接着说：“这刀也不贵，三块多。”
三块钱确实不贵，这样的刀值这个价钱。女人们还是没有要买的意思，但卖刀人接下来的话让她们大吃一惊。
“老乡，这刀可以先不给我钱，我赊给你们，你们日子什么时候好过了，宽余了我们再来收钱。”
女人们以为听错了，把屋里玩得正欢的男人们叫了出来。连我们也被惊动了，光着身子就往回跑。
男人女人们跟卖刀人又聊了好一阵子，反复追问，最终确信了卖刀人的话。
有人故意问：“要是我们的日子一直没有变好，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不给你们钱呢？”
卖刀人正色说：“当然，我已经说过了嘛。不过，怎么能说日子不会变好呢，一定会变好的！”
最后，每家的女人都赊了一把刀。
二十多年后，奶奶还时不时地念叨：“还欠着赊刀人的刀钱呢！”
我们一直等着赊刀人，但一直不见他来。最初，我们以为赊刀人嫌我们的日子不够好，可是后来我们的日子已经好了，还是不见他们来收刀钱。
我问奶奶：“卖刀人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把刀赊给我们了呢？”
奶奶一脸疑惑地说：“不知道呀，可能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那么简单吧。哎！无原无由地就欠了别人的钱！”
又过了四十年，奶奶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弥留之际，还念叨着：“还欠着赊刀人的刀钱呢！记着一定要还给他们。”
我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告诉她，当初的赊刀人比她年纪还大呢，也许根本来不了了。
（蒋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