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想象力（三）

“老尧，我不想听这些。”伊尹白了老尧一眼，扭过头，不说话。
“好，不谈这些了。”老尧微微一笑道。他年近七十，似乎颇能和这个十九岁少女谈得来。
“我送你的那本《红楼梦》，读着怎么样？”老尧提到了这本书，伊尹眼中立刻闪烁出灵动的光芒。
“那可真是太好了！翻开这本书的时候，那种纸的特殊气味让我陶醉，比起唐诗、宋词、元曲那些书，它更浓烈一些，我从来没有闻到过。”伊尹兴奋地说了起来。
“这就是纸质书真正的芳香……这本书已经快一百八十年了。”
“它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气味？这种气味的成分是什么呢？”伊尹的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老尧。他只是大概知道，这种用植物做成的混合物，放久了，其中的纤维素、木质素、树脂、果胶、灰粉就会降解，至于为什么会散发出那种奇特的气味，没有确切的数据。
“还是说说你读这种纸质《红楼梦》的感受吧。”老尧把话题引向了重点。
“感受？老尧，你说感受？”伊尹眉头稍微紧缩了一下，有些不解。因为“感受”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可以用全息虚拟影像头盔来实现，面对这些原始物上的字迹，说自己的感受，不知道从何谈起。
“就是……就是说，你可以和屏幕上的文字或者全息影文比较一下。”老尧换了一种问法，让伊尹似乎找到了思路。
“这些泛黄的纸是不透明的，上面的字很‘安静’，一动也不动，很实在。不像那些屏幕、影像图书，要么是字不停地自动滚动，就是用手拨来拨去，而且屏幕是透明的。我特别喜欢翻书的那种声音，还专门录了下来。我想模拟出来，但总没有直接翻书时听着那么真切。”
“就这些吗？”老尧仔细地听着，意犹未尽。
“当然不是了。因为纸的不透明，我面对它时，心里总会有说不出的平静。我读到一些文字时，总在揣摩那些文字内容中蕴含的感情、想象他们的样子，但发现比较难。”
“难吗？你可以用头盔。”
“差异很大。阅读文字后，脑海中的印象清晰与模糊交替，但这种感受非常美妙。像‘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这些古代人穿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难以形成清晰图像。尤其书中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还有‘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又是个什么样子呢？我用过头盔建构他们的样子，但又是水，又是花了的。我实在无能为力，不过确实让人回味。”伊尹在疑惑中又透露着兴奋。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和看屏幕书相比，我的注视时间、眼跳时间都比较长，瞳孔的扩张度要更大一些，眼睛的轨迹多是停留在文字上。虽然我也会停顿下来想来想去的，但我始终会回到那些纸上的文字中。看屏幕上的文字或者全息文可就不一样了。它们连接着各种信息数据，我不想看的时候可以加快速度，或者直接拨弄过去。读到哪个字、哪句话不理解，我可以直接搜索，当然有时会蹦出来一些和作品不太相干的内容，总会影响我的脑活动。”伊尹饶有兴致地谈论着。
“这才是真正的想象力。”老尧平静地说。
“想象力？我们用头盔建构自己想要的场景，不也是在想象吗？难道想象力还有真正的，虚假的？”
“不不。我是想说，有积极的想象，有消极的想象。”
“怎么理解呢？”
“积极的想象，是大脑得到刺激以后，在身体平静状态下的头脑风暴，他永远不会满足于具象的世界，会将心灵带到一个无法描述的场景中。因为注意力集中在了想象的活动中，它就在不断扩展、流动，不会停止。”
“对。就是无法描述的场景！”在伊尹看来，正是因为不能描述，被头盔读取的是混乱的数据，虚拟全息场景总是万花筒，让人扫兴。
“你不用怀疑，无法描述的想象确实存在。就像你无法确认‘太虚幻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一样，但人们却会一直去积极地想象它，它也一直会存于人们的脑海中。”老尧的解释让伊尹似乎懂了一些。
“那消极的想象又是什么呢？”伊尹接着问。
“就是那种不费脑子，在十分松散自由状态下随便一想便会获得的想象。”
“怎么理解呢？”
“就拿我们现在的生活来说吧。人们只通过全息虚拟影像头盔，对自己经历过的现实进行加工，或者花钱购买定制虚拟套餐去享乐一番，这就是消极的、懒惰的做法。真正的想象是积极的，是需要花费一定心思去构建清晰想象空间的活动。”
（平顶山学院文学院 杜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