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 羊

王老爹开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立着一只老山羊，三轮车缓缓驶入市场，市场上早有一群羊聚着，有四五十只，白花花的一片。这些羊也都是寻找买主的吗？恐怕不会有这么多买主吧。王老爹也是来卖羊的，可他压根不想卖掉这只他饲喂多年的老山羊，是儿子硬逼他来的，如果不来，儿子就会把它送进“祥云饭庄”，那个“祥云饭庄”简直就是羊和狗的人间地狱，曾经有不少羊和狗在那里走向灭亡。他不同意这只陪伴他多年的老山羊被活活杀死，他骂儿子，骂儿子生性残忍，不该残杀无辜，为人不能涂炭生灵，要善良对待一切。儿子笑了，说你善良了一辈子，有道是善有善报，你得到的回报还不是照样待在这个穷村里吃苦受罪。王老爹一下瞪圆了眼，你个鳖娃子再有能耐也得听老子的，为人就该善良，而且要善良一辈子，就是不能杀戮成性。儿子好一阵没言语，末了蔫蔫地说，这羊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就带着羊来到了市场上。
王老爹打开后车门，将老山羊拉到车边，一使劲儿将老山羊从车上抱起放在地上，老山羊围着他转了一个圈，“咩咩”叫两声。王老爹赶紧蹲下来摸摸老山羊，老山羊挺着大肚子，后腿间垂着的奶包胀鼓鼓的，想必里面装满了营养丰富的奶水，尤其两个奶头几乎要挨着地了。王老爹没看出什么异样，在老山羊鼓囊囊的肚腹上抹了几下，自言自语说一句：“没事，好好的。”老山羊肚子里怀着羊羔，再过月余又将是一窝羊羔的妈妈了。王老爹摸出一支烟噙在口里，又伸手摸打火机，这时，一只半大不小的山羊羔子伸着头朝这边跳跃着跑过来，扑近老山羊，两前腿一抬，瞬间就搭在了老山羊的屁股上。真是年少多轻狂，王老爹来不及点燃香烟，飞起一脚将企图非礼老山羊的山羊羔子踢翻在地。
一个半老不少的女人冲过来用手指点着王老爹叫骂：“你个老不死的为啥踢老娘的羊，踢死了要赔。”王老爹打着火正要燃烟，一听，噗，又吹灭了，两眼瞪着女人：“就兴你的羊欺负我的羊？不兴我踢它一下，这还是轻的……”女人后退两步，赶紧拉住那只山羊羔子的羊角走了。
王老爹发现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不住打量老山羊，他从车上抓下一把草丢在老山羊面前，立即扑过来几只羊和老山羊争食。王老爹丢开烟，干脆在那把草边蹲下来保护那把草不被别的羊抢去。中年男人走近王老爹问：“这羊卖吗？”王老爹白他一眼：“不卖来这里干啥？”男人说：“多少钱？我买。”王老爹说：“不卖。”男人说：“这羊肚子里有羔，六百，卖给我吧。”王老爹说：“不卖。”中年男人一脸惊讶：“嫌少是吧，再加一百。”王老爹干脆响亮地说：“给多少钱也不卖。”中年男人哼一声走开了。
老伯，七百块钱已经不少了，再说你这羊岁数也不小了。旁边一个年轻人和王老爹搭讪。王老爹瞅一眼中年男人的背影：“你没看见他两眼目露凶光，他想干啥？”年轻人笑了：“还不是周瑜打黄盖的事，你愿卖他愿买，你管人家卖回去干啥弄啥。”王老爹微微一笑：“反正我的羊就是不卖给这样的人。”
一个手持羊鞭的跛腿男人，扬手在老山羊背上抽一鞭子，老山羊正低头吃草，不防备，一个激灵跳将起来，一下撞在王老爹身上，将猝不及防的王老爹撞了个仰八叉。王老爹从地上爬起来质问跛腿男人干嘛抽他的羊，跛腿男人也挺牛：“你的这只老羊咱也要啦。”王老爹虎视着他：“买回去干啥？”跛腿男人仰天一笑：“新鲜，干啥？买回去，咱跟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会拿它当祖宗一样敬起来。”王老爹做了个走开一边的手势：“哪凉快去哪，不卖不卖。”跛腿男人一听没有商量的余地，又一扬鞭，王老爹不等他的鞭子落在羊身上，抬胳膊将羊鞭推开一边。跛腿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将烟蒂摔在地上：“老头，你这是欺负残疾人。”那个年轻人拦住跛腿男人：“都乡里乡亲的别伤了和气，有话好好说。这老伯也是过分溺爱他的羊不是，他这是不想让你杀掉，再说，有钱哪里不能买羊？是不？”跛腿男人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话走开了：“不就一只老羊么，谁稀罕！”王老爹等跛腿男人走远了，才呸一声说：“想杀我的羊，门都没有，你就是个杀羊刽子手！”
王老爹抬头看看天，已近中午了。心说这羊今天是卖不掉了，正要回家，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来。年轻女人径直来到王老爹跟前，两眼始终没有离开老山羊。王老爹打量着年轻女人，轻声问：“想买羊吗？”年轻女人点点头：“是给俺孩子买的，他想放羊。大叔，您这羊性子烈吗？俺怕它伤着孩子。”王老爹和蔼可亲：“不烈不烈，我这羊最适合小孩子放，它温柔听话，你没看它还怀着羔呢，只要你们买回去不是杀它就行了。”年轻女人说：“不杀不杀，是喂养，俺孩子喜欢放羊，大叔，这羊不会很贵吧？您看，俺孩子他爸一直在外打工，孩子爷爷在医院里躺着，孩子想放羊攒明年的学费，大叔，俺这口袋里只有二百块钱，就这明天医院里又该交费了……”王老爹嘿嘿一笑：“够了够了，用不完。”年轻女人有些喜出望外，从衣袋掏出一叠钱塞进王老爹手中。王老爹从这叠散碎的钞票中挑出两张五十的丢过去，不迭声地说：“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年轻女人向王老爹表示感谢。王老爹摆着手说：“不谢不谢，你得向我保证，你们要好好待它，不能打它。”女人一再表示，她会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待它。
直到女人和羊在拐弯处消失，王老爹才把目光收回来。那个年轻人很是好奇，非常不解地问王老爹：“老人家，刚才给你七百你都不卖，给你二百你又返回去一半，你到底是卖羊还是送羊的，看不出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王老爹呵呵一笑：“给你实说了吧，俺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今天下午俺就搬到城里，可惜这羊不能往城里带，唉！”
（刘全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