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情事(一)
邹一麻子睡醒时,太阳已经滑过天空的中心了,开始缓缓朝西沉去。他用手撸了一下脸,伸个懒腰,提了提神,坐起来,转过脸朝院落里看去。院落里静静的,没有一点杂音,有两只鸡在院落里的水井边徘徊着,时而喝着沟里的水,时而仰脖朝四周看。他移到炕边,穿上黄色帆布胶鞋,从炕上下来。他脚刚着地,欠起身子,身体还没站直,感觉腿麻了,不敢走路,屁股又落在炕沿上。
心想腿怎么麻了呢?从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的。过了片刻,他在麻劲过后,系上裤腰带,穿上白色的确良衬衫,从墙上摘下半尺长的棕色烟袋锅子,把棕色烟袋锅子挂在腰带上,拿着塑料壶出了屋。
白天屋外气温比屋里高。他感觉热,口渴,走到院落里的水井旁边,握着井把,不停地压,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清凉井水出来了。他嘴对着出水管喝了几口,把塑料壶灌满水,直了直腰,拿起放在木栅栏旁边的镐头,哼着小曲,晃悠悠地走出了院落,朝北山走去。
北山在宝山村庄的北面,有六七里的距离。宝山村周围是高岗山地,高岗地与山脉相连。因为村庄东面、西面和北面全是山地,人们就称为西山、北山和东山。
这是处在小兴安岭南面的村庄。
宝山村农田少,集体制,以种植玉米和大豆为主,生产单一,产量低,人均年收入不多,属于贫困村,人们生活拮据。一年前邹一麻子私自在北山开了一片荒地,悄悄地种上了庄稼。去年他在北山种的庄稼长得不错,增加了收入,喂了三头大肥猪,日子过得相对比往年富裕。今年他在北山种的庄稼长得比去年还好,日子过得会更轻松。他尝到了开荒种地的甜头,想再多开垦点荒地,准备明年扩大种地面积。
他家屋后是荒草地,荒草地与北山树林相连。在荒草地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去北山的大路。如果他走大路去北山,得穿过半个村子,多走很长路不说,还会引起村里人的注意。他尽可能不让村里人看见他去北山,基本上都是走小路。这条小路有一里多长,路两边杂草丛生。
他走上大路,看见前面走着一个人。那人离他距离有点远,并且是背对着他。那个人他太熟悉了,他认出来前面走着的人是刘雪春。
刘雪春是邹一麻子家邻居。李蔫巴的老婆。她手中拎着锄头缓缓地走着,边走边回头张望着,感觉后边有人跟着她似的。开始她没看见身后有人,觉得是心理作用。她一个人去北山时,心里不踏实,发慌。当她看见邹一麻子出现在身后时,悬着的心落下来,不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有意等邹一麻子赶上来。
邹一麻子看见刘雪春后,停止哼唱小曲了,把手里的镐扛在肩上,加快了脚步,有意追赶上刘雪春。刘雪春看见邹一麻子后没再回头,行走的速度放慢了,把耳朵竖立起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在辨别邹一麻子离她还有多远。邹一麻子追上刘雪春后说,你也去北山吗?
刘雪春认为邹一麻子说的是废话,语气生硬地说,朝这个方向走,不去北山还能去哪。
邹一麻子朝刘雪春脸看去,笑着说今天有伴了。刘雪春长相白净,身材苗条,有点不像东北乡下女人。可她是纯正的东北乡下女人。她一开口说话就能证明是哪里人了。她说如果你想跟我一起来北山,可以叫我一声。邹一麻子说我去找你来北山,怕蔫巴知道了生气。
刘雪春说我家蔫巴心眼才没那么小呢。邹一麻子说下次我喊你一起来北山。刘雪春说那可不行,两个人走在一起目标大,会引起村里人注意的。
邹一麻子说咱们在北山种地的事不能让村里人知道,如果让村里人知道会坏事的。刘雪春说村里人知道我不怕,就怕让林场人发现了,如果被林场人发现了,麻烦就大了。邹一麻子说咱们小心点,林场人是发现不了的。
刘雪春说,这几天我做梦,在梦里咱们被林场人抓起来了。邹一麻子说,你胆子不是挺大吗?怎么会害怕呢?刘雪春说,国家对森林看管得这么严,如果被林场人抓住了,会怎么处理咱俩?
邹一麻子说,如果你害怕就别种了。刘雪春说如果不私自种点地,日子过得也太紧巴了。邹一麻子调侃地说梦哪有真的,我还梦见我当村长了呢,还有一个相好的女人呢。可我哪有相好的女人,更别说是当村长了。你就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刘雪春看了一眼邹一麻子肩上扛的镐说,现在已经过了种地时节,你拿镐干什么?邹一麻子说再开垦一块荒地,明年多种点。刘雪春说你还想多种呀,面积大了容易被发现,如果被护林员发现了,全都完了。
邹一麻子说种少了也是种,还不如多种点呢,那地方没人去,一般情况是不会被发现的,如果被护林员发现了,给他点钱,让他别张扬就没事了。刘雪春说你不让护林员说护林员就不说了?护林员能听你的吗?邹一麻子说虽然护林员不听我的,可我给他好处,他就会改变态度。
刘雪春听邹一麻子这么说,增加了开荒种地的信心,有点兴奋地说你多开点,如果种不了,给我一块地种。邹一麻子说你就不怕被林场的护林员发现了?刘雪春说有你在我不怕,如果让护林员发现了,我陪你一起蹲笆篱子(拘留)。
邹一麻子调侃地说有你陪着,我蹲笆篱子也值得。刘雪春说我没那么好。邹一麻子说我看你挺好的。
刘雪春说荒地不好开垦,你得付出体力,如果你给我一块地种,到时候收了粮食我给你一半。邹一麻子说我不要你的粮食。刘雪春说你出力气开垦荒地,我怎么好意思白种呢。
邹一麻子说你也可以把你的地给我种呀。刘雪春没明白邹一麻子话里的意思,便说我就那么点荒地,位置还不好,怎么给你种呢?邹一麻子说我不要你北山上的地,你把身上的两亩地让我种就行。
刘雪春脸红了,警告似地说,邹一,你说什么呢?她当面从不叫邹一麻子,而是叫邹一。实际上背地里她也没叫过邹一麻子。她对邹一麻子的印象比村里其他人好,她尊重邹一麻子。
邹一麻子看刘雪春变了脸色,急忙改口说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刘雪春说让你种,你也没那个胆量。邹一麻子本来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听刘雪春这么说又来了兴致,提高了声音说,你如果愿意,我肯定敢。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乡村情事》,作家:吴新财)
吴新财 山东青岛人。笔名来修、武财财、海明威、北国之春、伍欣欣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小小说学会常务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文学期刊及编辑出版委员会委员、第六届青岛市作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