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张爱珍回到了索须河边,梦中,张爱珍回到了柳林口五七青年农场,梦中,张爱珍回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朦朦胧胧中,农场连队的知青扛着上工的铁锨,拿着收割的镰刀,拿着捆绑庄稼的绳子。仿佛要从张爱珍的身上踏过去。
“你们想死吗?”张爱珍在梦中还是知青学生副连长,急切地对他们发火,怒气冲天,横眉立目。
一醒来,什么又都没有了。
张爱珍昏昏沉沉地又闭上了眼睛。
忽然,半空中,有人给她念诗:“吻你的眉梢,悲欢刻我心上。晚霞的微光里,忽然想你,那样地想你,曾经的纯洁爱情。此生无你,虚度在何方。喜笑颜开,伊人诉衷肠。望窗外寒星冷月,却因你发光,陪你永生不老。千年眷顾一笑,那样纯洁的爱恋,陪你永生不老。等红颜已成霜,那样纯洁的爱恋。转回头,仍见来时伴,泪已两行。是否记得如何让我回到你的身旁。”
这是谁在念?他是谁?怎么看不清他?
张爱珍又昏睡过去。
牛叫了,连队喂的北京鸭叫了,连队喂的固始鸡叫了,池塘的青蛙叫了,树上的知了叫了,张爱珍醒来了。
张爱珍想起了黄四妹。
张爱珍想起了2003年见黄四妹的情景。
根据机关党委的安排,张爱珍务必在2003年7月1日之前,到省里东部某县就任县党委副书记。具体到哪个县?省委组织部还没有明确指示。听说已下岗多年的黄四妹经过多年的打拼,在二七广场东边开办了乐器商店,她就在下去挂职锻炼之前,来探望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价格合适的钢琴,给自己的外甥留意下。
张爱珍每天忙于工作,加上黄四妹没有手机,她家里也没有电话,平常联系不多。机关的工作已移交,还不到下去挂职锻炼的时间,正好来弥补一下对家庭和同学的亏欠。
张爱珍那次刚走进黄四妹开办的乐器商行里,二七纪念塔的报时钟响了。
“黄四妹”,和着二七塔的报时钟声,张爱珍带着微笑呼喊。
“哦,你,张爱珍!”黄四妹很惊讶张爱珍的到来,有点发呆。但生意人的机敏瞬间使她喜笑颜开。
“稀客,稀客,你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我听说你在这里,来看看。”
“你听谁说的?”
“申莉莉。”一个1975年下乡到柳林口五七青年农场29连的女知青,比张爱珍、黄四妹小几岁。
“申莉莉。就是纺校唱歌的那个,个子高高的,有点鹰钩鼻?”黄四妹回想起申莉莉是连里1975年下乡的知青。
“就是。”
“她现在咋样?”
“还在单位上班。也没什么事。拿工资呗。”
“人家还是行啊。”黄四妹十分感叹。
“你不也可以嘛,自己都开店当老板了。”
“唉,你不知道我多难。”黄四妹哀叹一声,大有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感慨和委屈。
两人拉起家常后,张爱珍才知道当初黄四妹在Z市第十五美术工艺厂破产下岗后,厂里每月只给80元生活费。丈夫原在Z市国棉九厂食堂做饭,也下岗了,只好在建设路和中原路之间的纱厂生活区摆地摊卖塑料凉鞋。
黄四妹四处给别人打工,做家政、看孩子,勉强维持个温饱。只是后来有血缘关系的双胞胎亲姐从苏州寻亲过来,才帮了她一把,开了这个店。这时,黄四妹才知道Z市的父母原来是自己的养父母。
为了不耽误黄四妹的生意,张爱珍没有逗留太长时间。道别后,张爱珍在二七商圈转了转。
为纪念1923年京汉铁路大罢工而修建的二七纪念塔,这座Z市地标性的建筑,依然作为Z市的名片而存在。
即使是现在,在城市嘈杂的声音里,二七塔的钟声依然会传出很远。这座1971年7月1号开始动工,9月29号就完工的全国独特的仿古双联混凝土钢筋纪念塔,在张爱珍、黄四妹、李香兰这些Z市前进中学1970届初中毕业生下乡的时候,还只是一座21米高的多面体木质纪念塔。
在双联纪念塔修成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站在塔顶中间,一眼便能看到黄河。如今,二七商圈的高楼大厦几乎把二七塔淹没了,但流光溢彩的二七塔仍是Z市夜晚一道亮丽的风景。
围绕着二七塔逛商场,张爱珍想起了1971年的时候,阿尔巴尼亚代表团来Z市参观访问,从二七塔下来,其中一个女的抱起了一个中国儿童,围观的群众发自内心地鼓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张爱珍想起自己当时把巴掌拍红了都不知道。
她在天天研究马列理论的张建国的影响下,在一部名为《边疆晓歌》的描写孔雀坝知识青年的小说的影响下,要到农村去,要怀着梦想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农村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索须河边》,作家:贺一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