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14 诗人牛冲:“一波一波测量痛苦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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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14 诗人牛冲:“一波一波测量痛苦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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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牛冲:“一波一波测量痛苦的重量”
钱文亮

诗人牛冲。

去年因拾壹月诗社明伟兄的邀请,我在郑州第一次见到诗名“惊艳”的牛冲小友,一位河南诗坛的后起之秀。在诗社“拾壹月论坛”活动期间,牛冲与会务组治娟、小杨等忙前忙后,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得与会朋友度过了一段轻松愉快而又认真有质量的诗歌生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改变了我早年对于90后年轻人的肤浅认识。

也就是在活动期间的烛光诗朗诵节目中,我有点好奇地读到了牛冲的诗作,读后感是,和我多年所接触的学院中的年轻人的风格颇不相同。至于如何不同,我当时心中并不清晰。

前些时,因为忽然收到牛冲发来的诗集《坐在阴影下》电子稿,并得邀请为之作序,我对他的诗歌有了更深的了解。实际上,早在十多年前,90后诗人“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我就曾经有过关注评论,而现在再读牛冲这个1991年出生且来自我的老家河南的年轻诗人的诗集,倒是有了别样的好奇与激动。

对牛冲诗集电子稿的阅读我基本是从前往后进行的。结果,我首先读到了牛冲的个人简介,发现除了单纯的诗歌成绩,牛冲还在公益活动等方面颇有贡献。这种60后诗人少有的青春经历一下子让我感觉到了时代的不同。接下来我竟然读到了牛冲特意放在前面的“后记”。其实是牛冲本人的微型个人传记,相当于一个90后青年诗人的与众不同的生命成长史,在其中不难看到一个90后年轻人出生后所面对的中国社会的真实状况,那种多元性的生活方式、文化观念在带来活力与希望的同时,也导致了复杂和残酷。

所以,对于我这样一个从单纯的计划经济社会长大并在80年代上大学的60后来说,当我看到牛冲说自己在大学毕业后“直接成为这些底层人士中的其中一员”,还是不免有一点惊讶。在这一点上,我应该感谢牛冲,使得我在多年书斋生活之外,认识了更丰富、更真实的中国,也发现了媒体舆论所制造的整体概念之外的具体、多样而鲜活的90后人生。这也使得我在后面阅读牛冲书写底层的诗歌时,有了更多的理解与感受。

于是,我想首先说说诗集中的一辑《人物志》。这一辑可以看作是牛冲离开校园、初入社会的“血泪史”,也是其充满不适、屈辱、疼痛、愤怒、悲悯以及荒诞、麻木感觉的“成熟史”。

其中的《农民儿子》折射城乡二元社会对农民及其子女的不公、伤害与冷暴力,《底层人》《巨人》《贴瓷工》《报工》《搬运工》《抽着烟的师傅》《站在工厂里的女人》《小贩》等直面城市化、商品化的残酷竞争带来的新的阶级分化、贫富对立,以切身的体验、富于个性的生活细节与场景,为变动时代沦为城市底层的农民工的艰辛、苦难和不幸命运留下了一幅幅真实的剪影。而《上班族》《社会学初学者(组诗)》《女人(组诗)》《售楼小姐》《公关小姐》等则以魔幻与写实相结合的笔法勾勒出夹杂着太多欲望的时代的暧昧性。另外几首诗,触及年轻人在现代工作体制中被异化或物化的痛苦,其中的《25岁》如是写道:

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一个格子办公桌内,
文件夹,茶杯,鼠标垫,旋转椅,
远离坏天气和令人生厌的昨天。
人倒挂在衬衫和领带内,
像生气的闹钟,
每天都和一群人,按时打卡,
吃饭,QQ互通消息,
总之,为了钱什么都干。

此诗堪称“青春残酷物语”,令人油然联想起诗人穆旦的《还原作用》。而《文员》里的感伤应该也是身处现代物化处境中青年人的普遍心理:“她希望远方能近一点,每每想到此刻,她总是泪流满面。”

读牛冲的这些诗,确实会让人对于90后及其所身处社会环境的赤裸欲望、残酷竞争和拜金主义有更切实的感受与认识。在阿甘本的意义上,可以说牛冲是“一个坚守他对自身时代之凝视”的当代诗人。

早年在社会打拼的经历,显然给牛冲留下了惨痛的创伤记忆,即使在他事业有成、倾心于诗的时候:“熬夜追捕黄金的倒影,和一片雪花达成短暂的默契……”“我该如何面对过去,敌对的猛虎正啖下傍晚的霞光……一只乌鸦旋转它的羽毛,从它的眼睛中我看到,一片历史的虚无”(《去旧》)。“浪花的抵抗终归虚无,一朵朵低垂的阴影,像一个个美丽的句号”(《听雨》)。

在牛冲的诗中,这种具体而有来源的生命诗意往往越过修辞的表层,直抵人性的深处,回旋着穿透现实的终极追问:“从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是谁/谁是我们,我们的意义是什么”(《大概是一次本能的暴露——兼赠WS》)。“夏风卷起我们干枯的沉默/焦虑,向谁诉说,谁会听”(《听雨》)。

于是,虚无以及对于虚无的警惕成为牛冲诗歌中的关键词,它们反复出现或者以“雪花”的意象飞舞在牛冲关于生命、自我与历史的感受和思考之中,令人自然会联想到大文豪苏轼“雪泥鸿爪”、人生无定的深沉感喟。而诗人牛冲作为一个20世纪的90后少年,却又另因长远的历史视野和诗歌手艺传承人的身份认同而对自我有着冷静而达观的分析与认知,并因此确立了新的人生与价值:

我创造我,我的空虚,恐惧,短暂的一生。
我消费我身上的笛声,暴击拆开的音节。
我拒绝使我变化的镜子,远离虚无滋长的宝座。
这意味着,我正在击溃我的整体,词语。
从远处走来,寻找马格利特的“水”。
为了创造一个别致的句子,我筋疲力尽。
我无数次地阅读,我的局部,悲哀,我的碎片。
我使得我增长的见识枯萎,使得虚构的生命坠落。
我始终在巨大的循环中,遵循历史律令,看见我自己。

可以说,牛冲的诗歌即使是吟咏爱情、友谊等世俗情感,也往往伴随着对于生命、存在、语言与历史的独特思考与领悟,这些因素无疑加强了牛冲诗歌硬朗而深刻的质地,使其远远超越了吟风弄月的狭隘眼界与浅薄趣味,趋于气象的宏大。而其中相当的篇幅针对资本现代性宰治下现代人生困境与异化、物化处境的反思与反讽,更是屡屡见出牛冲经由切身体验所发出的强大洞察力。有诗为证:

等价交换是时髦的象征,
当我不再为老板卖命,
月光从我的身体里便褪去了光晕,
恐惧变成了额头上的细雪。
常年服役将本能收入囊中,
空白句子捕获我的失语,
当我向往林中的飞鸟,
无形中的本能——立刻用一种本能,
驱赶我进入牢笼。

——《价值入口》

碎片不知道它在整体中的意义,
它融入行走,吃饭,做爱,
代表着全部生活的瞬间……
这宏大早已消失,
我们的平庸开始变得无休无止。
像正在陷入的沉默,
它空心,高大,无声无息,
像厚厚的尘土,
覆盖了一切。

——《碎片》

在同代人中,牛冲诗歌的视野是博大的,题材也是丰富的,正如他在《告别2014》中所言:“我今年25岁,爱诗和远方,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却更爱眼前的苟且。”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心志,牛冲的诗歌介入了现实生存的广大的层面与角落,既有对亲情、爱情、友谊的真挚感受和咏叹,又有对社会各种弱势者的深厚同情,对飞黄腾达、飞扬跋扈者的克制描摹与嘲讽,数量之多堪称当代的“浮世绘”。

同时,牛冲又能超越世俗的泥淖带有俯身下看的悲悯视角,在“变”中看到不变,在偶然中见证永恒,这就使得他的诗歌经常闪现引发读者普遍共鸣而又饱含诗人独特发现的精彩诗句,远胜“心灵鸡汤式”的人云亦云。例如,在《春运》一诗中,虽然是中国人熟悉的题材,牛冲却巧妙地以白云作喻,传神地表达了无数人的命运感:“天空中的白云,它们洁白,善良,奇形怪状,但是总飘忽不定。”在《一本书与展览》诗中,牛冲则如此概括出某种时代风光下的痼疾:“盛世之下,你我皆是草民。”这些皆非不谙世事者所能洞察。

从诗艺的角度看,牛冲已经娴熟掌握了各种处理经验和想象的技巧,配置以敏锐的感受力和语言魔术,年轻的诗人每每能够提炼出精警有力的诗句和丰满的生命感。不专注于一己的悲欢而能同情、理解身边亲人和远方无数人的命运,不凭玄学而从“无数件小事”中生发诗意,90后的诗人牛冲有情、有义、有胸怀。牛冲的诗歌充满生命的疼痛感,与生活“肉搏”过的真实感,毛茸茸的、不无沧桑的生命经验,是现代灵魂的语言表现,而非空洞的超验性、去物质化。因为,他经历过和广大土地上大多数人的命运血肉相连的严峻时刻,这些时刻赋予他的诗歌非同寻常的品质和光芒:

歌唱,命运的铁和词,
今夜我必须使用排比句,
像海浪一样,
一波一波测量痛苦的重量。

——《春节》

牛冲的诗歌是有根的诗歌,它生机勃勃,向着世界所有的方向开放,它已经结出硕果,必将向人间奉献来自神秘处的甘甜。

钱文亮   1965年生,河南省罗山县人,1985年大学毕业,2003年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曾从事电大教师和编辑出版工作。自大学期间开始,坚持诗歌写作和诗歌研究至今。2012年荣获首届“教育部名栏·现当代诗学研究奖”。曾策划“怀旧丛书”、《在北大课堂读诗》等,主编过《老玩具·老游戏》和《中外名诗读本》等书。著有《新文学运动方式的转变》和《诗神的缺席与在场》等。现为上海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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