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紫色风衣的女人(五)
我们已从公园门口转到了公园深处,又从林荫小道拐上了草地边的小路,公园的草地上长出各色小花,由削尖的木棍编成的栅栏围了起来,里面有蝴蝶和蜜蜂在上面飞舞。园艺工人穿着蓝色长大褂,手里捏着水管,正在往那些花草上浇水。后来,我们沿着高大的梧桐树朝湖边走去,环绕湖边的小路铺了地砖,砖缝间杂草坚强地挺出来,把地砖都挤歪了。湖边沿途树荫下一对恋人正紧紧地相亲相拥。一个男青年甚至把女的抱起来走了一程。那姑娘欢欣地撒娇着、挣扎着,轻声叫唤:“让我下来,快让我下来!”待那对情侣的背影消失之后,我和白梅沿着湖边小道走到一座拱形石桥上,在桥上待了很长时间。白梅身后是那波光粼粼的蔚蓝的湖面和大片大片燃烧着的火红的枫林。湖里有不少游船,一阵风骤起吹皱湖面的时候,远处划来一艘游船,船上的笑声传到了桥上。接着,游船钻进了拱形桥洞里。
那天,我和白梅分手,互留了电话。那时候还没有传呼机和手机,白梅留的是她办公室电话,我留的是车间电话。后来几天,我总感到不踏实,睡不着觉,干活走神,怕白梅看不上我。我想给白梅打电话,之所以没打,也没去学校找她,一是自卑,不知道她见过我后,回去冷静想一想是啥态度。二是打电话得去车间主任办公室,实在是不方便(那时街头还没有公用电话)。大约半个月后,车间主任喊我接电话。车间主任身材魁梧高大,站在哪儿像结结实实的一墩柱子。车间主任不知道我和李厂长是啥关系,反正认为我上面有人,所以对我很客气,要不他懒得喊一个临时工去他办公室接电话。
我拿起电话,是白梅打来的,我激动得全身发抖,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你……满意?……你好吗?白梅说,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一会就到你厂门口。我放下电话,赶紧向车间主任请假,我怕白梅先到,就穿着油乎乎的工装跑到厂门口对面马路边上等。街道上的树木叶片鲜明,在风里像下雨一样“哗哗”地响着。等了一会儿,白梅骑着轻便女士自行车到我跟前,停下车,支好车。白梅还是穿了一件亮度很高的紫色风衣,她嘴角上挂着微笑说,晚上你去我学校宿舍,认认门吧。我马上意识到我和白梅的恋爱开始了,越是靠近她,我的心跳得越是厉害,我用深呼吸压制住乱跳的心脏,这样才镇定地站在她面前。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撞击着我的胸口,我不停地搓着手说,我去我去。处于朦胧恋情中的男女,他们之间有时就隔着纸那么薄的一层东西,一旦捅破了,就会进入崭新的天地。白梅拿出手绢让我擦脸,我不好意思用,她就替我擦脸上的油泥,边擦边说,看你穿得跟个油条似的,去学校可不能穿这样。我说,那是,这不是急着见你没来得及换。
我洗澡,梳头发,换上新衣服,当我骑车赶到白梅学校时,天已经黑了。白梅在学校门口等我,她嘴里含着一个发卡,两只手同时去撩自己的头发,同时用发卡别住了自己的头发。校园里静得像一个空空的箱子,见不到一个人影。校园中心是个操场,四周是用红砖砌成的三层老式楼房,有很宽很昏暗的走廊,房前屋后都长满了爬墙虎。校园里的梧桐树又高又大,树尖和三层楼一样高。白梅的宿舍就在三楼临街的角上,是个单间。我发现白梅的屋子虽小,光线不足,但窗上挂的、桌上摆的、床上铺的,都品位高雅。水泥地擦得发亮,一尘不染。白梅显然是个爱整洁的人。由于屋子小,书桌就靠床摆放,我屁股很小心地坐在床沿上,欠着身子四下看看,她宿舍里有很多紫色元素。窗帘是紫色的,床罩是紫色的,就连毛巾也是紫色的。后来,我目光停留在衣架上,上面挂了两件一模一样的紫色风衣,风衣领口和两边的衣襟都嵌上了亮紫色的边,非常独特。白梅给我沏茶,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说,就一个茶杯,你用我的喝吧。她见我盯着风衣看,不禁哑然而笑说,我喜欢紫色。我说看出来了。白梅又说我还喜欢风衣。我说咱第一次见面你就穿着紫色风衣。白梅说,我其实是偷懒,不想为季节变化买衣服费心,不论里面穿什么,全裹在风衣里了。更重要的是,我喜欢风衣在风中潇洒飘摆的那种感觉。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穿紫色风衣的女人》,作家:刘枢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