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两眼放光,看看我们单位大门,再重新打量我,不错眼珠地望着我说,你不是在锻造厂上班吗?怎么穿上制服了?不会是临时的吧?这时扫雪收工了,胡主任从我身边经过恰好听到,就帮腔说,这制服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穿,必须是国家正式在编干部。说着,我的铁锹被胡主任捎走了。我就和白梅站在街边说话,我把我如何考上干部的事说了一遍。
白梅吃惊地望着我,她嗫嚅着,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初不该对你那样。说完她眼圈慢慢红了。听了这话,我能听明白,她现在后悔了。还是机关好啊,地位高,连以前甩掉我的对象也对我另眼相看了。我心里涌起莫名的骄傲,我感觉我在白梅心中的形象被撑得饱满生动了,就像被鼓风机吹起来的巨型广告人。可是,在这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正是不知道怎么说,我顺水推舟说,你做得没错,换谁都会那样。再说那事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啥。说完,我长吁一口气,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来: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是啊,难道我会干一辈子临时工?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这次遇见白梅,让我想起了和她以前的交往,虽然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我和她分手后一直没有见过面。尽管人海茫茫,尽管世事无常,今天突然在这里相遇不能不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当年,我是我们锻造厂家属院里学习最好的子弟,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我没考上大学,只考上了一个农林学校,是中专。
能考上中专在当时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不少人都说我赶上了恢复高考的好时候,要放前几年上大学得推荐,想考也考不成。还是再用一年时间,努力冲刺一下,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大学生。
我父母也意识到我的前途和命运真的和高考联系在一起了。那些年,中专毕业生不太好分配工作,想分好单位没有门路比登天还难,凭我们家的条件,我知道无论如何也分不到好单位,于是我就冒险把宝押在了高考上。那些日子,我总是早起晚睡,天还没亮就背着书包去学校复读,晚上很晚回家。在桌前做习题,我时常咬着笔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眼皮自然也打架,闹钟响一下,我又猛地睁开眼睛,接一脸盆凉水把头扎进去,让脑袋清醒起来。一天天,一日日,终于等到了高考的日子,结果复读一年连中专也没考上(当时高考是按分从大学录取到中专),我成了一名待业青年。
我们全家都泄气了,过去有知青上山下乡制度,现在取消了,我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一天,我父亲在家里修理一只瘪了的铝锅,用小锤“嘭嘭”地敲着。我父亲是锻造厂的锅炉工,他叹口气说,要是接班不取消,小海就可以进厂接班了。我父亲说的小海就是我,我母亲说去给厂里说说,看能不能给孩子找点事做。我父亲听得一激灵,碰翻了桌子上的搪瓷大茶缸,大茶缸掉到了地上,滚动着流了一地茶水。我父亲愁眉苦脸地说,厂长在大会上说了,咱厂的子弟已经把厂填满了,鼓励自谋职业,给厂里减轻负担。
那时候,刚刚允许经商摆摊,但都觉得那丢人现眼不说还不是正当职业,所以不是被逼上绝路谁也不会走那条路,我自然也没往那条路上走。那时,我父亲在厂里没有直接的门路,就七绕八绕地找关系,从一个亲戚那里拐弯抹角托到锻造厂李厂长。人家写了一个纸条子,我父亲就把烟酒藏在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粗布袋里去找李厂长。
我父亲没有去过厂长办公室,但厂长办公室的门上有牌子,很容易就找到了。厂长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间是厂长秘书的办公区。我父亲在等待见李厂长的过程中,不时有人去里间向厂长汇报这汇报那。我父亲逮着机会,不顾厂长秘书阻拦挤进厂长办公室。李厂长正伏在桌子上翻阅汇报材料,抬起头看见我父亲愣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什么人这样大胆地不经过秘书引荐就进来了。我父亲顾不了那么多,他的脸上巴结、胆怯的神色交替显现,他赶紧把白布袋和纸条递上。
李厂长宽额大脸,头发向后梳着,说话的声音很洪亮。李厂长放下汇报材料,很严肃地看那张字条,绷着的脸松懈了,慢慢露出了笑容。我父亲松了口气,紧揪衣襟的手也放松了。其实来的目的,条子上该说的都说了,就是安排我来锻造厂上班。
秘书进来白了我父亲一眼,但还是送来一杯茶水。李厂长将茶水推到我父亲面前微笑道,别紧张,慢慢说。我父亲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喝桌上的茶水。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穿紫色风衣的女人》,作家:刘枢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