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发生时我二十出头,是一个个头稍高、身材消瘦的小伙子,有一头黑火焰样的头发,一绺头发软软地斜搭在脑门上,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年,我通过招干考试进入政府机关工作,对应部队正排级军官。二十四级是个小干部,是我们国家级别最低的一级干部,可是再小的干部也是干部,干部和一般的工人比,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
在此之前,我是我们市国营锻造厂的待业青年,是在车间里抡大锤的临时工。我能考上干部,的确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就像是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枯黄的树木泛出了绿,连迎面吹来的风也换了一种气味儿。那年,在我们锻造厂近百人的待业青年里,只有我一人考上了干部,引起了轰动。我为啥能考上,是不是凭关系呀?我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全凭机遇和学习好。
那年冬天,我记得是1984年,我记得那是个奇特的冬天,干燥的城市里落下绵绵不断的雪花,连续两三天,一直在下,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座座高楼,染白了条条街巷,街道两边的树枝上挂满了“银条”。远远望去,玉树琼枝,粉妆玉砌,充满了诗情画意。
有天下午,雪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办公室胡主任就组织大家扫单位院里院外的雪。我们单位院子大门连着大街的那段路是个坡,坡是斜的,人往上走,身子不由得朝前弯。这时候坡上铺了一层“雪毯”,汽车上下坡容易打滑。我们拿着扫帚铁锹从斜坡向街道清理,不一会儿就把斜坡的水泥路面清扫出来了。正巧我们局长的车子回来,局长车子上了斜坡,局长摇下车窗,朝窗外摇摇手说,大家辛苦了。胡主任跑到局长车旁,弯下腰对局长说:“我怕过夜后,斜坡上的雪冻住,车轮打滑上不去,正组织人清扫呢。”局长很满意,吩咐胡主任说,注意安全啊。说着,局长的车进了机关大院。
胡主任受了局长表扬,就鼓励大家说,干脆把大街上的雪也扫一下,好不好?大家都抬头看天,雪还在下,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像丝丝缕缕的棉絮。大家都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甚至还流露出了多此一举的神情。附近单位都没人出来扫雪。按惯例,扫雪应该是雪停以后的事了。胡主任是个圆滑世故很精明的人,他在局里的绰号是:八面玲珑。他见大家态度冷淡没有再干活的意思,脸上流露出了难堪的神情。
这个时候,我响应了胡主任的号召,因为我父母一再交代,在单位要眼活手勤,领导让干啥就干啥,我拿起铁锹就去街上铲雪,走过胡主任身边的时候,他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这一拍就说明他对我很满意。单位里其他人也就三三两两跟着干起来,有人胡乱铲两下雪嘟囔说,雪还在下,不是白干吗?还有人说,胡主任是钻进领导肚子里的蛔虫,知道领导喜欢什么,他干的事领导都觉得舒服。
果然说中了,不一会儿,局长坐车出来,看大家在街上扫雪,就把头探出车窗说,好,好,不能光扫门前一点点,让人看着小气。
不一会儿,我就冒了一头汗,把铁锹立于地面,铁锹把柄支在胸前。我取下棉帽,帽子里冒着热气,棉帽上的国徽鲜红耀眼(我们单位是个穿制服的行政执法机构)。
这时候,一辆自行车停在了我面前,一个中等个子,微胖,脸红扑扑的姑娘看着我笑。她穿着紫色风衣,防风帽上都是雪,她把防风帽摘下来,脸上贴着被雪水打湿的头发。我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眼前的姑娘分明是白梅!我揉了一次自己的眼睛,铁锹把柄从我胸前滑落到地上,我也没顾上捡。我又狠揉了一下自己的眼,才相信眼前不是梦,是遇见白梅了。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穿紫色风衣的女人》,作家:刘枢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