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百合（五）

王淑香心里正为此事烦恼，就怕张海山和她说这个。她坚决不同意百合继续上学：一个女娃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底都是“赔钱货”。
但是，张海山这次是铁了心要让百合继续上学，不过，他也知道家里确实没有那么多钱供女儿上学。这些天，张海山有空就到山上砍竹子，回来做一些家具。他今天本来是有其他活要去做的，但是，一想到昨天和妻子吵嘴的事，肚子里的火又被引了起来，这才又上山来了。
“张海山，我就说你没本事。大人孩子跟着你就是活受罪！女儿家读个初中就够用了，上啥高中呢？你有能耐还能供她读大学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王淑香那扭曲的脸上夹带着一副讥讽的表情在他的眼前乱晃悠，从她那一张一合的嘴里喷出来的话就像一把把刀子，戳在张海山的心窝上，令他疼痛难忍。但是他还是忍了，因为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为自己开脱，家里的经济状况确实够糟糕的。
“这女人真不通情理，早知道她是这样的货，就是不要老婆也不娶她！”张海山想，“要不是为了儿子，我早就和她离婚了！”
张海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看看天色不早了，想了想又装回了烟盒里。他把砍刀别在腰上，背上竹子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西边，橘红色的太阳已经隐没在山的那一边，眨眼的工夫，山野变得昏暗起来。
身背竹子的张海山脚步踉跄地沿着已经非常模糊的小道艰难地行进着，就在他绕过一簇灌木丛时，由于视线模糊，不幸被一株横在路上的树枝绊倒。那捆竹子顺着山坡溜了下去，他的头恰好磕在一个凸起的岩石上，立刻，鲜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哎呀，不好！”
张海山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想从破旧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包扎，可他抬起的手虽然抓着了衣服，却没有力量再把衣服撕烂。瞬间，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张海山眼前发黑，头一晕，很快就陷入昏迷中。
群山如黛，山风阵阵，吹动着满山的树木、荒草，发出“飒飒”的响声。夜幕下的天空中点点繁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串电灯光在顺着蜿蜒的山路移动，那是寻找张海山的乡亲们。迷迷糊糊中，张海山渐渐苏醒了过来，他似乎听到了女儿的喊声。
“是百合，真的是我的女儿找我来了。”昏迷中的张海山隐隐感到自己的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鬼门关。他虽然并不怕死，但是他还是极不愿意自己就这样死去。“难道我这次要死了吗？”张海山想，“我还有太多心愿未了，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儿子谁来抚养？还有，我的女儿咋办？儿子有母亲照管，但我的女儿呢？她可咋办啊！”
张海山没有兄弟姐妹，他是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他要照顾女儿。张海山坚持着，挣扎着，他必须为了可怜的百合活过来，他不能丢下这可怜的孩子，可他就是动弹不了，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往昔那巨大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他的身体，他的头像被沉重的大山压住似的丝毫不能活动。张海山想喊，但他的嘴巴只能微微地张合，就是喊不出声音。他的两只微微张开的无神的眼睛里，空洞而无目标地直视着漆黑的夜空，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凝聚着，他的两条腿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颤抖着，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突然放松，终于平静了！
“爹——爹啊”。百合就像个疯子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叫着，凄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海山，海山！你这是咋了？”那是等在家里的王淑香焦急的声音。
山风把人们的喊声以及百合的哭叫声送出去老远。当大家终于发现倒在那里的张海山时，他的半个脸已经被血水凝固在地上，一切都太迟了。
百合不顾一切地扑在父亲的身上，痛苦地哭叫着，可是，这一切张海山再也听不到了！
几个乡亲用树枝编了一副临时担架，把张海山抬回家中。
“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样走了！快，大家帮帮忙，求求你们，看在海山与你们不错的分儿上，快把他送到卫生院吧，他还有救！”王淑香茫然无措地看着众乡亲，像是落水的人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徒然地努力央求着。过来几个女人把她从担架边拉起来，她又拼命地挣脱众人的手，向张海山的遗体扑了过去。
百合和弟弟也泪眼涟涟地跑过来，三口人围着死去的张海山，哭得凄凄惨惨。
众乡亲看着张家这唯一的顶梁柱顷刻之间倒了，撇下这孤儿寡母好不可怜，纷纷掉泪，唏嘘不已。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凋零的百合》，作家：董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