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厂长又看了看纸条,犹豫地说,事呢不大,就是凑巧不好办。最近才安置完厂里那些返城的知青子弟,哪个车间都是满满的人。我父亲失望了,不过厂长抖了抖手里的纸条说,多年的老朋友了,不办不行。老师傅啊,你看这样行不行,先干计划内临时工,待遇等同正式工,一来指标就转正。我父亲吃惊地张大了嘴,口水都流出来了,本想能安排个临时工就烧高香了,不料纸条子威力大,要求高,让安排正式工。我父亲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李厂长提醒我父亲说,我说老师傅,这个事对谁也不能说,计划内临时工在厂里也是很扎眼的。说着,又有人要进来请示工作。
我父亲知道该走了,他起身再三感谢后离开,李厂长送我父亲出门,亲切地拍着我父亲的肩膀说,代我问老张好。老张就是那个给我写纸条子的贵人。我父亲没料到写纸条子的老张和李厂长关系这么铁,正想着如何好好感谢人家。这边李厂长一拍肩膀,就感觉和李厂长的关系也拉近了,赶紧说,那是那是。李厂长又问还有什么困难没有?我父亲说没有什么困难,李厂长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他。
锻造厂是我们市里的大厂,那时财大气粗,仅职工就上千人。过去我是看着大人们上下班,现在也加入上下班的人流里。清晨,我们厂那个架在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喇叭“哧哧啦啦”一阵子,才突然“哇”地响起来,播放出嘹亮的乐曲,乐曲声高亢嘹亮能传出几里远。
乐曲播完后,喇叭里传来女播音员圆润甜美的普通话播报,普通话水平可以和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相媲美。那时我被分配到钣金车间做铆工,车间里也有小喇叭,也能听到厂广播室的播报。我在师傅的带领下头戴安全帽,手握大铁锤,师傅一锤,我一锤,把一块烧红的钢板砸成一个圆筒。有时候,我身缠防护绳登上烟塔,烟塔有三十多米高,站在上面,整个厂区尽收眼底。厂区里密布着缠着保温海绵的管架,管架昼夜冒着白色的热气。厂区里厂房一排排整齐排列,穿着工装的女工们驾驶着电瓶车在各个车间来回穿梭,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感到骄傲。
那时,在车间干活,不论谁看到我都夸赞,小伙子不错,眼睛亮牙齿白,干活踏实,不仅人随和,还喜欢看书。这样的一个青年,在小小的车间里,很快就脱颖而出了。
我知道我来这里不容易,特别勤奋上进,一早就给师傅冲好一大茶缸滚烫的茶水,下班打扫更衣室,顺便把师傅们的工装收拾齐整。当时,我的待遇和正式工一样,比如正式工发几套工装我就发几套,领工资也是和正式工在一张表上领。那些在车间里干临时工的待业青年,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是八小时上班,干的活不比正式工少,工资少不说,还有许多不公平的待遇。比如我能参加车间里的班组学习,临时工就不能参加。
不是我说啊,那年月,正式工可是令人羡慕的职业,有很高的地位,起码生老病死住房等,国家全包了,是一个生活有保障的人。
在我们车间,有个桥式吊车横架于车间上空,吊车两头在车间靠墙的高架轨道上纵向运行吊运物件,吊车靠墙一端有个像汽车驾驶室样的操纵室。李萍是我们车间的吊车司机,她高高坐在上面,把在下面干活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李萍为人随和,让怎么吊就怎么吊,不耍脾气。车间里的老少职工都满意她。
以前车间里的女吊车司机,是厂宣传队的歌唱演员,看不起工人,干活不操心。车间里噪音大,有时听不清楚号令,下面大铁钩子还没挂住物件就吊上去了。
有次,大铁钩子没钩住物件,把我师傅腰带钩住了,呼一下,大铁钩升空了。我师父在空中手脚乱蹬乱舞,下面人急了,对着吊车喊,上面的,眼瞎啦?钩住人啦!
当时,厂房里灯光晦暗,偌大的厂房像一个巨大的山洞,女司机听不到喊声,也不往下面看,吊车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尖利刺耳,“呼呼啦啦”朝大熔炉滑去。那可是烧整块钢板的大炉子,下面炉火熊熊。
那次好歹没把我师傅扔进去,可是把后背烤伤了,女司机受了批评,一怒之下调走了。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穿紫色风衣的女人》,作家:刘枢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