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百合（三）

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开始向河沿移动。准备前扑的时候，她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抓住了后背的衣服，然后又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接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拉，拖了几步后，一齐摔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闺女，你要干什么？要寻死吗？爹求你们了，你们谁也别闹了，我死了也就都好了，你们咋样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啊，父亲哭了！父亲脸上流淌的不只有雨水，还有那伤心而愧疚的泪水。百合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流眼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

百合颓然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惊异地看着父亲伤心的样子，她没有再哭泣，因为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

“那你就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在哪里？她是死了，还是活着？你为什么要和现在这个女人在一起？”

百合的眼光是冷漠的，语气里透出了冰凉的味道。

“闺女，咱们回家去吧！再这样淋下去，我们俩都要生病的。”父亲几乎是在哀求着说。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回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最后只得把百合领到离河边不远处的一个破旧而无人居住的屋檐下。

“百合，你的母亲是跟了别的男人跑的。”父亲瞅着远处那浑浊翻腾的河水，声音低沉地说，“就是因为这些，我才让所有的人都对你隐瞒了真相。”

“一定是你对她不好。”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羞于讲述地低下头说：“我一直让着她，但是我太没本事了，我挣不来大钱，她嫌我穷！所以，她就在一个我不在家的晚上，撇下了还很小的你，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男人走了，她就这样享福去了。”

父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讲述着，语气里没有一丝情感，就像是在诉说别人家的事。

“爹，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念想她了，从现在开始，我就认为她死了！她在我心中已经死了。”百合喃喃地说，“但我刚才还那么为她伤心。”

“闺女，咱们回家去吧！其实你现在的母亲，她并不是坏人，可她心眼实在是太小了，就是容不下你。为了你的弟弟，你就原谅了她吧！我们不要让你弟弟像你一样，再失去母亲。”

“为了弟弟？”百合忽然感觉到心口疼痛起来，她不由得喃喃自语道：“为了弟弟，为了弟弟……”

夏天的暴雨就是这样，来得急，走得也急。此时，雨已经小了，但还有零星的雨滴在稀稀拉拉地落下，天上的乌云已经变成了灰白的云团，河道里、山顶上都弥漫着白色的雾气。视线里满是浑浊的泥水，它们都在由高向低慌不择路地流淌，河道里的水流正在发出很大的“哗哗”声，疯狂地向下游流去。百合机械地跟在父亲身后，两个人的衣服都被冰凉的雨水淋湿了，衣服紧紧地贴在了身上，都被冻得浑身发抖，他们踏着遍地的泥泞、一步一滑地走进了家门。

百合偷偷地向厨房看去，继母王淑香已经在做饭了。弟弟也已经恢复了常态，正一个人趴在椅子上写作业，他刚上一年级。

但是，百合还是不自觉地感到了，这个母亲此时虽然相处很近，但感觉非常的陌生，显然，这不是一般的陌生，而是情感的疏远，因为她现在才真正知道了她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看待。

“姐姐！”七岁的弟弟百良抬头看了姐姐一眼，下意识地喊了一句后，就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百合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就走进自己住的房间换衣服。说实在的，她从心里还是很疼爱这个弟弟的。

所有的一切都已平静下来，家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张海山一家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不过，在吃饭时少了以前的说话声。

暴风雨后夜幕就要落下，小山村到处都是雾蒙蒙的，昏黄的灯光已经从各家映了出来，它们似乎也害怕这漆黑的夜晚，心有不甘地眨巴着并不明亮的眼睛。

平淡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它就好像流过村边的玉带河的河水，哗啦啦地不停流去。平淡的日子还像是树叶，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数也数不完。百合的家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是，也有了非常明显的变化，那就是，从那天起，母亲王淑香再也不对百合大呼小叫了，这反而使百合不习惯了，因为她已经从这里面感到了无法缝合的隔阂。

（节选自琅琊阁读书《凋零的百合》，作家：董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