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

□王山根

老家院中有一棵枣树，我记事的时候它已经长成碗口粗了。多少年来，无论工作地如何变换，它都是我抹不去的美好回忆。

枣树长相粗糙，灰褐色的树皮像干枯的河床，但它却有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苍劲和厚实。一到春天，桃红柳绿，碧草如茵，它从不与百花争艳，而是默默积蓄能量，直到暮春落英缤纷，才以自己的朴实无私续写春天的妩媚。

老家有“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见钱”之说，意思是桃树三年、杏树四年、梨树五年开花结果，而枣树栽种的当年就能见果。我家院中的这棵枣树，每年四月中旬准时绽露出一 簇簇新叶，等到五月的时候已经是绿叶满枝、枣花盛开了。

枣花其实是非常漂亮的，尽管它没有桃花、杏花那么灿烂娇艳，但它清新淡雅、不亢不卑，黄绿色的小花密密麻麻，镶嵌在一丛丛绿叶之间，散发着悠悠清香。成群的蜜蜂被它的馥郁花香所吸引，嗡嗡地在花丛里不停忙碌。住在堂屋梁头上的一对紫燕经常兴奋地在枣枝上蹦来跳去，呢喃不已。整个院落全都沉浸在甜蜜、幸福与祥和之中。

夏天在枣树下乘凉，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特别是皓月当空的夜晚，更加显得充满诗情画意。一进伏天，白天闷热得像个蒸笼，到了晚上热气还迟迟不肯退去。当时普通农家根本买不起电扇，空调更是不敢想。晚饭后，父母都是在枣树下铺上两张草苫让我们兄妹乘凉。躺在草苫上，透过巨大的树冠，可以看到挂在天上的一轮明月和稀疏的星星。父母一边用蒲扇为我们驱赶蚊子，一边给我们讲述嫦娥奔月的故事，哄着我们入睡。如果这招不灵，还会一遍一遍地念起童谣催眠。印象比较深的童谣，如：“月婆婆卖馍馍，卖不了往家跑。门栏高绊倒了，一窝小狗都抢了”“屋里板凳摞摞，里面坐位大哥，大哥出来买菜，里面坐位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面坐位姑娘，姑娘出来磕头，里面坐只狲猴，狲猴出来作揖，里面卧只小鸡，小鸡出来下蛋，上面站只小燕，小燕出来游一游，不睡就叨你的头”“小老鼠上灯台，偷吃油下不来，唧唧吱吱叫奶奶，扑扑腾腾滚下来”……我们都是在听着这些朴实的童谣中进入梦乡的，等到醒来的时候，父母已经把熟睡中的我们抱到屋里床上了。

小枣生长很快，进入阳历八月差不多就长成了，一串串、青油油、肥嘟嘟，压弯枝头，甚是喜人。此时，地里的秋庄稼长势迅猛，正是蝈蝈的活跃期。这种昆虫都是靠啃吃庄稼叶和吮吸露水生长，我和弟弟经常把逮回的蝈蝈放到枣树上，让它们自由地生活。蝈蝈非常卖力，一天到晚，吱吱吱地鸣叫不停。在枣树下支上一张饭桌，一边吃饭，一边聆听蝈蝈优美的啼鸣，油然 产生一种悠闲自得的生活美感。如果哪天突然听不到蝈蝈叫了,肯定是遭到了麻雀或公鸡的袭击，成了它们的美餐。

临近中秋，枣子基本成熟，红里带紫的大枣像一颗颗漂亮的玛瑙在风中摇曳，晶莹玲珑、含娇带羞。吃上一口，脆爽甘甜、令人流连。特别是早晨的枣，更是脆甜，一口下去，咯嘣发响，老家有“早晨的草，露水枣”之说。

打枣是最兴奋、最隆重的时刻。之所以叫打枣，是因为枣树高大，果实累累，人不能爬到树上一个一个去摘取，只能靠竹竿打下。打枣并不是打枣的本身，而是敲打树枝，靠振动使枣落下。打枣是有讲究的，打早了不熟，打晚了熟过，所以都选择在九分熟的时候打，而且在地上还铺上几张草苫之类的东西，防止枣果落地碰伤。

每年父母打枣时，我和弟弟都是拿着脸盆或篮子负责拾枣。伴随着“叭叭叭”的打枣声，一颗颗红枣夹杂着枣叶扑腾扑腾直落地上，活蹦乱跳、东奔西撞，好大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我们边拾边吃，热得满头大汗，有时被落下的红枣打在头上，也全然不顾。

打完枣，母亲都要做两坛“酒枣”，即挑选一些没有碰伤的红枣清洗干净，找上两个坛子，倒上一碗粮食酒，把红枣一个个沾酒后小心翼翼放进坛里，然后用黄泥封住，置于阴凉处，一直到大年三十解封。那个时候的春节，没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可吃，也买不起大把糖球，母亲都是用酒枣招待亲戚或充当我们的零食。经过四个多月的渗透、浸泡，红枣变成了醉枣，打开坛子，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吃上一颗酒枣，醇香悠长，比糖果还好吃。

做完酒枣后，父母总是将剩下的红枣分给左邻右舍一些，让他们也尝尝新鲜，然后将其它的晒干，储存起来，逢年过节蒸枣花馍或花糕用。

前几年，老家翻盖堂屋，因枣树碍事想挪动一下，最后怕动了它的根须影响生长，没有挪成。现在这颗枣树依然挺直地长在院中，一副灵秀、质朴、厚道、稳重的样子。我每年中秋都要回老家住上两天，如果赶不上打枣，母亲总是吩咐弟弟给我留下几枝，让我回家后体验一下打枣的快乐。几十年了，人世间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唯有我对枣树的情感没有变。

月是故乡明，这话说的真有道理！